夜。
馬莉回到臥室，反鎖了門，卻沒有開燈。她把自己扔到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腦海裡還在轉著明天採購泡麵的計劃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，看著窗外北京的夜色。
然後她看到了。
側面，與之並排的房間——那個變態的房間——窗簾有道縫隙。縫隙不大，大概兩指寬，剛好夠一個人從外面看到裡面的景象。裡面亮著暖黃色的燈光。她看到我站在窗邊，背對著窗戶，面前是那個白眼睛的小女孩——花火——被我頂在窗簾上。
少女愣在視窗，嘴唇哆哆嗦嗦，人跟蒸熟了一樣。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，從脖子根一首燒到耳尖，整個人像一隻被丟進開水裡的蝦。
她的心臟嘭嘭嘭劇烈跳動起來，聲音大得她自己都能聽見。她應該拉上窗簾。她應該轉過頭去。她應該閉上眼睛。但她沒有。她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，死死地釘在那道縫隙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混蛋！人渣！敗類！我、我要報警……”她嘟嘟囔囔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又像是說給那個隔著窗戶的變態聽的。但她的身體紋絲不動。她坐在床邊，面朝窗戶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縫隙裡的剪影，像一個被施了定身咒的人。
不、不違法。
這西個字像幽靈一樣浮上她的腦海。她想起那個變態在警局裡說過的話——只要她同意，就不違法。她想起他給她轉的二百億，想起他給她買的別墅，想起他給她買的電動車，想起他摸她的頭、捏她的臉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。一切都不違法。一切都是合法的。他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。
荒誕與酥麻同時湧上心頭。罪惡與正義交纏在一起，像兩條蛇互相纏繞，分不清哪條是哪條。她的汗毛孔都在顫抖，每一寸皮膚都在發麻。世界，原來是這樣的——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，原來法律和道德之間，有這麼大的一片灰色地帶。而那個變態，就站在那片灰色地帶的中央，微笑著看著她，向她招手。
她猛的雙腿一軟，從床邊滑落，坐在地上。冰涼的地板透過薄薄的睡褲傳遞到她的皮膚上，讓她打了一個激靈。結束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“結束了”這個念頭——明明她只是一個旁觀者，明明她什麼都沒做。但她就是覺得，有什麼東西，結束了。某種關於這個世界的天真想象，某種關於善惡分明的信念，某種關於“壞人一定會受到懲罰”的童話——都在這一刻，結束了。
手機滴了一聲。
她無力地拿起手機，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是微信訊息。金默：“真菜！”
她猛地抬起頭，看向對面那扇窗戶。那道縫隙裡，我看到我正站在窗邊，手裡拿著手機，朝她這邊晃了晃。我看到了她。我一首都知道她在看。
“混蛋混蛋混蛋！”少女拼盡全身力氣，猛烈地點著手機螢幕。把她知道的所有罵人的話都發送了過去——變態、人渣、敗類、臭流氓、不要臉、噁心、去死、下地獄——幾十條資訊，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去，螢幕上的訊息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彈出，密密麻麻。
我回了一個字：菜！
馬莉猛的捏住手機，手指在螢幕上顫抖著。她飛快地摁下110三個數，綠色的撥號鍵就在眼前，只要輕輕一按，電話就會接通，她就可以報警——有人猥褻未成年少女，有人當著自己的面和女兒發生關係，有人給她轉了二百億，有人買下了她對面的房子，有人在用合法的手段一點一點地侵蝕她的生活。
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，微微顫抖著。
卻怎麼也摁不下去。
為什麼？
她問自己。為什麼摁不下去？她明明恨他。她明明知道他是壞蛋。她明明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錯的——即使合法，也是錯的。但她的手指，就是摁不下去。
因為她知道，報警沒有用。警察會說：不違法。法律管不了他。她想起那個年長的警察在審訊室裡被我說得啞口無言的樣子，想起他最後那句“籤子！滾！”——連警察都拿他沒辦法。她報警有什麼用？而且——她收了那二百億。她收了他的錢，收了他的房子，收了他的電動車。她默許了他的觸碰，默許了他的撫摸，默許了他一步步走進她的生活。她現在報警，算什麼？算翻臉不認人？算利用完就扔？她做不出來。
她愣愣地看著窗外。夜，無月，無星。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照亮，一片渾濁的橘黃色，看不見月亮，也看不見星星。只有對面那扇窗戶裡的燈光，璀璨，奪目。
燈不是星。
她忽然想起了這句話。燈不是星。星星是遙遠的、純淨的、不可觸及的。而燈是近在咫尺的、溫暖的、觸手可及的。但燈不是星。燈會熄滅。燈會灼傷。燈會引誘飛蛾撲向火焰。她看著對面那扇窗戶裡的燈光，感覺自己就是一隻飛蛾。
她緩緩地放下手機，把臉埋進膝蓋裡，蜷縮在地板上，像一隻受傷的小獸。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，不知道是憤怒，是恐懼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良久，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手機。螢幕上還停留在我回復的那個字——菜。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，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：“你才菜。”
聲音很小，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。但她說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。也許是為了反駁，也許是為了掩飾，也許只是為了打破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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