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中,我拿起一根樹枝,在庭院的沙地上,寫了一個繁體的“義”字。
最後一筆落下,我盯著那個字,久久不語。
良久,我嘆了口氣。
佛道儒三教合流之後,華夏文明的精神支柱,居然被黑社會取代了。
孔孟的仁義禮智信,釋迦的慈悲普度,老子的道法自然——這三家,代表了中華文明最高的精神追求。儒家講入世,道家講避世,佛家講出世。三家合流,構成了中國人對“應該如何活著”的全部回答。
然而,在真實的民間,在真實的江湖,在真實的社會運轉中——
頂替了孔孟釋迦老子的,是關聖。
一個剛而自矜的武將,一個華容道義釋曹操的武將,一個大意失荊州的敗軍之將,一個被三個昏君先後包裝、神化、利用的武將。
他被尊為“關聖大帝”,與“文聖”孔子並列。
他的廟宇數量,超過了孔廟。
他的信徒,包括了皇帝、文官、武將、商人、農民、幫會、黑社會、家庭主婦、街頭混混。
他的一句話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”,成為了中國社會最神聖的誓言。
而這句話的本質,是私義。是小圈子的利益至上。是對“兄弟”的忠誠,高於對國家的忠誠;是對朋友的承諾,高於對法律的遵守;是對小圈子的責任,高於對社會的責任。
孔孟的“仁義禮智信”,被關聖的“義氣”頂替了。
釋迦的“慈悲普度”,被關聖的“哥們兒義氣”頂替了。
老子的“道法自然”,被關聖的“為兄弟兩肋插刀”頂替了。
不得不說,這真的出乎我的預料。
我原以為,斬了宋徽宗封的那個“忠惠公”,斬了明神宗封的那個“三界伏魔大帝”,斬了光緒封的那個二十六個字的“關聖大帝”——斬了這些昏君造的神,事情就解決了。
但我回到家中,看著沙地上那個“義”字,忽然明白了——神可以斬,但“義”己經滲透進了這個文明的骨髓裡。
幫會、黑社會、江湖秩序、“家裡人”和“外人”的二元對立、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千古名言——這些,都是從“義”這個字裡生長出來的。
斬神容易,斬“義”難。
因為“義”不是神造的。是亂世造的。是元朝把仁義貶值、把天道蒙塵之後,人們在絕境中抱團取暖的方式。施耐庵把它寫進了《水滸傳》,羅貫中把它寫進了《三國演義》,萬雲龍把它立為了天地會的誓言,三個昏君把它封為了神。
“義”——這個字,己經成了中國社會運轉的底層邏輯之一。
我拿著樹枝,把那個“義”字狠狠地劃掉。沙地上的劃痕很深,像是劃在歷史的臉上。
“老公——我回來啦!”
蘇小狸的聲音永遠像一隻歡快的麻雀,嘰嘰喳喳地穿透整個院子。我回過頭,看到她正從一輛浮空商務車上跳下來——標準的暴發戶形象。左手挎著綱手,右手挽著雛田,身後還跟著愛莉和真理奈,西個人手裡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,堆得像小山一樣。綱手面無表情,手裡拎著十幾個袋子;雛田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熊,臉埋在熊肚子裡,只露出兩隻通紅的耳朵;愛莉和真理奈各自拎著幾個精緻的紙袋,裡面隱約露出各種奢侈品的標誌。
“老公!”蘇小狸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,低頭看了一眼我在地上寫的字,然後一腳踩上去,把那個“義”字踩得稀巴爛。“別寫這個了!你看看你,天天忙那些破事,人都瘦了!”
“我哪裡瘦了?”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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