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著後視鏡投了個鄙夷的眼神兒。小丫頭,知道兩億是多少嗎?兩億人民幣,按出廠價三元五一桶算,大概能買將近六百萬桶泡麵。六百萬桶。從津門運到廣西, logistics怎麼解決?倉儲怎麼解決?分發怎麼解決?當地救災指揮部接不接收?接收了能不能真的發到災民手裡?這一連串的問題,她一個十五歲的高二學生,想得明白嗎?
“我就要花兩億!”馬莉鬥志昂揚,像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戰士。
“行!”
我方向盤一拐,上了京津高速。
車子駛入主路,時速穩穩地保持在120碼。馬莉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,馬尾辮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:“你開快點兒,我要在我爸下班前趕回來。”
“那恐怕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不行?你不是有錢嗎?你超速不就行了?”
“超速太多就是危險駕駛罪,會被攔截的。”我瞥了一眼後視鏡,慢悠悠地說,“而且,我不會幹違法的事情。”
“……你不幹違法的事情?!”
馬莉的眼神在我和副駕上的花火之間來回遊動。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荒唐的、難以置信的荒謬感——這個男人,昨天當著她的面把花火頂在窗簾上,今天早上把她從被窩裡薅出來,摸她的頭捏她的臉,給她轉了二百億,給她買了兩億八的別墅——現在他告訴她,他不會幹違法的事情?
“你知道的,那不違法。”我手一動,自然地放在了花火的大腿上。
花火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,白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,然後她伸手,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,十指交扣。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,像演了上千遍的默契戲碼。
馬莉的臉色變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她猛地轉過頭,把視線投向車窗外面,看著高速公路兩旁飛馳而過的風景——灰濛濛的天,光禿禿的樹,遠處的廠房和高架橋。
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。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,和車載音響裡流淌出的輕音樂。
“你挑好廠家了嗎?”我打破了沉默。
“沒有,”馬莉的聲音從後排傳來,帶著一種倔強的固執,“我要實地考察!”
“……有進步,”我忍不住笑了,“你要考察哪方面?”
“不知道,你教我!”她理首氣壯,像個理首氣壯的學生。
“嘿,那就從用工層面看企業的良心吧。”
馬莉愣了一下:“用工層面?”
“對。”我目視前方,語氣輕鬆得像在講課,“一家泡麵廠,表面上生產的是麵條,實際上生產的是對工人的壓榨或對工人的尊重。你看它的用工——工人工資多少?有沒有加班費?社保交沒交?車間環境怎麼樣?有沒有僱傭童工?女工有沒有孕產假?這些細節,藏著一家企業的良心。”
“如果一家企業,泡麵賣得便宜,是因為它壓榨工人——那你的“慈善”,本質上是在用壓榨工人的錢,去“救助”另一群受災的人。你以為你在做善事,實際上你只是在轉移苦難——從受災群眾轉移到打工者。”
“所以,你要考察的,不是哪家便宜,而是哪家“貴得有道理”。貴的那部分錢,去了哪裡?是去了工人的工資?還是去了老闆的賓士?”
馬莉沉默了。她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,眉頭微微皺著,眼神里那股“兩億大將軍”的豪情,悄然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思索的神色。
“那……那我怎麼知道?”她小聲問。
“去了工廠,看。”我說,“看食堂,看宿舍,看工資條(如果能看到的話),看工人的精神狀態。老闆願不願意讓你看,願不願意如實回答——這都是答案。”
“哦……”馬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車廂裡再次安靜下來。車子在京津高速上飛馳,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。馬莉看著窗外,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。她忽然意識到,“花光兩億”這西個字,遠比她想象的沉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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