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綿醒來的時候，是深夜。
她睜開眼睛，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。不是宿舍那塊帶著水漬的白色天花板，不是車間那塊佈滿管道的灰色天花板，而是一片純白的、光滑的、沒有任何瑕疵的天花板。中央吊著一盞水晶燈，沒開，只有牆角的一盞夜燈發出昏黃的柔光。
她躺了幾秒鐘，然後坐了起來。
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。床單是淺灰色的，面料柔軟得像水一樣，被子輕薄但保暖，枕頭的高度剛剛好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穿著一件陌生的真絲睡裙，酒紅色的，質地光滑，觸感涼爽。她不知道是誰給她換的，也不知道這件睡裙是誰的。
然後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。
精神百倍。
渾身有勁兒。
像是回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——那時候她還在老家，每天早上五點起床，幫著父母幹完農活再去上學，一整天都不覺得累。那種久違的、充滿活力的感覺，像一股暖流從腳底升起，貫穿全身。
她抬起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背——皮膚變得光滑細膩了，原本因為長期勞作而變得粗糙發黃的皮膚，現在透著一種健康的光澤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同樣光滑，原本臉頰上那幾顆因為長期熬夜和壓力而冒出來的痘痘，消失了。她掀開被子，下了床，赤腳站在地板上。地板是木質的，溫潤不涼，踩上去有一種踏實的觸感。她走到穿衣鏡前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愣住了。
鏡子裡的女人，看起來像二十出頭。不是長相變了——五官還是原來的五官，眉眼還是原來的眉眼——但整個人的狀態完全不同了。皮膚白皙透亮，眼神清澈有神，嘴唇紅潤飽滿，連頭髮都變得柔順有光澤了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茫然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臉。真實的觸感告訴她，這不是夢。
她發現全身黏糊糊的——不是汗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分泌物，從皮膚的毛孔裡滲出來，帶著一種淡淡的草藥味。她去浴室洗了個澡。浴室很大，有獨立的淋浴間和一個白色的浴缸，牆上掛著印著薰衣草圖案的浴簾，架子上擺著洗髮水、沐浴露、潤膚乳，都是她沒見過的牌子，瓶身上印著外文。熱水沖刷過她的身體，她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，讓水流帶走身上的黏膩感。洗完澡，她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，看著鏡子裡那個容光煥發的自己，有些傻眼。
她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。她不是傻子。她二十六歲，己婚，有一個三歲的兒子。她知道那種事意味著什麼。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為什麼自己會睡過去？為什麼自己會睡得那麼沉？為什麼醒來之後，身體會變成這樣？她苦笑了一聲。然後就是深深的茫然。
她坐在浴缸邊緣，裹著浴巾，看著瓷磚地面上自己赤著的腳趾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愧疚。自責。對丈夫的愧疚——她結婚了，她有家庭，她不應該和另一個男人發生那種關係。對自己的自責——她怎麼就那麼輕易地放棄了抵抗？她怎麼就那麼順從地接受了？她怎麼就沒有推開他？她怎麼就沒有喊救命？她怎麼就沒有……反抗？
所有的情緒全都湧了上來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。她坐在那裡，肩膀微微顫抖著，眼眶發熱，但沒有哭出來。她己經很久沒有哭過了。在工廠裡，再苦再累她都沒哭過。生孩子的時候，疼得死去活來她也沒哭過。但此刻，她坐在一個陌生的浴室裡，裹著一條陌生的浴巾，面對著自己內心深處洶湧而來的愧疚和自責，她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場。
然後，她心中出現了一座山。
那座山——寬厚高大的，長滿青草和野花的，堆著柴禾垛的山——出現在她的腦海裡。不是回憶，不是幻覺，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、可以被感知的存在感。那座山橫亙在她的心口，把所有湧上來的情緒都擋在了外面。
愧疚，被山擋住了。
自責，被山擋住了。
恐懼，被山擋住了。
所有那些她以為自己應該感受到的負面情緒，全都被那座山擋在了外面。她坐在那裡，感受著心中那座山的存在，感受著那種被保護、被包容、被接納的安全感，感到極度無語。
她應該內疚的。她應該羞愧的。她應該痛哭流涕地懺悔，然後衝出去報警，或者至少連夜逃回工廠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她做不到。因為那座山在那裡。那座山讓她覺得——沒關係。一切都很好。你不需要害怕。你不需要愧疚。你只需要接受。
她嘆了一口氣，站起來，換上了放在浴室門口的一套乾淨衣服——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淺灰色的休閒褲，尺碼剛好合身。她走出浴室，沿著走廊走到了客廳。
客廳很大，裝修簡約但很有質感。沙發是深灰色的，很大，能坐五六個人。茶几是原木色的，上面擺著幾瓶啤酒和一盤花生米。電視開著，但音量調得很低，正在播放午夜新聞。然後她看到了我——我正站在沙發前面，面前趴著三個精神小妹。紅毛、黃毛、綠毛，三個人整整齊齊地趴在茶几上，像三隻被翻過來的烏龜。我正在一人一棍子地輪流收拾她們。
“巡邏是吧？巡邏巡到酒吧是吧？是吧是吧是吧……”我一棍子打在紅毛的屁股裡，發出清脆的啪一聲。紅毛嗷地叫了一聲，趴在茶几上不敢動彈。
“夜班睡覺，太困了？叫你困叫你困！”又是一棍子，落在黃毛的屁股裡。黃毛眼淚汪汪地咬著嘴唇，不敢出聲。
“刷影片沒空登記進出車輛？叫你刷叫你刷……”第三棍子，落在綠毛的屁股上。綠毛首接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裡，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。
李綿站在走廊口，傻傻地看著這一幕。她看了整整一個小時。這一個小時裡，我看到三個精神小妹從最初的嬉皮笑臉，到後來的齜牙咧嘴，到最後的老老實實。我看到她們從“大哥我錯了”到“隊長我再也不敢了”到“金哥你饒了我吧”的語氣變化。我看到她們從試圖撒嬌矇混過關，到發現撒嬌沒用只能乖乖捱打，到最後徹底放棄抵抗、老老實實認罰的全過程。打完一輪，從頭再來，再來一輪。幾百輪下來，三個小妹徹底老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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