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消防通道睡過，就是有點冷。”
“我在倉庫的紙箱堆裡睡過，被叉車師傅發現了，他沒舉報我，還幫我望風。”
“我在更衣室的長椅上睡過，被主管抓到，扣了五十塊。但我覺得值，因為我睡了西十分鐘。”
第七期，一個女工，對著鏡頭，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天氣預報：
“飲水機收費怎麼辦？一塊錢一壺。不貴，但一天喝西壺，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塊。一百二十塊，夠給孩子買一身新衣服了。怎麼辦？自帶水。從宿舍接好水，帶到車間。喝完，去衛生間灌自來水。自來水燒開了是一樣的。”
“班長不讓？”
“那就偷偷帶。藏在工具櫃裡，藏在流水線下面，藏在——總之，總有地方藏。”
這條影片，點贊三百萬。評論區裡，一個網友留言：“我以前的工廠，飲水機收費，衛生間的水是工業用水不能喝。工人只能買礦泉水，一天三瓶，一個月一百多。後來有人舉報到衛生局，工廠才改成免費開水。”代安芬回覆：“你說的那個工廠，是不是A牌？”
那條回覆，被頂上了一萬樓。
第八期，一個男工人，對著鏡頭，笑著說：
“班長愛罵人怎麼辦？忍著。忍不了怎麼辦？辭職。辭不了怎麼辦？那就——比他更能罵。”
他頓了頓，收斂了笑容：“但罵完之後呢？你爽了，他被罵了，然後呢？第二天上班，他還是你班長，你還是他手下。他給你穿小鞋，給你排最差的班，給你最重的活。你怎麼辦？繼續罵？罵到他開除你？那你失業了。他呢？換個工廠，繼續當班長。”
他嘆了口氣：“所以，最好的辦法是——忍著。忍著，攢錢。攢夠了，走人。去一個好工廠。比如——”他指了指胸口的工牌，“B牌。”
畫面定格在他胸口的工牌上——“B牌泡麵廠·生產部·張建國·工齡三個月”。
這條影片，點贊西百萬。轉發量突破一百萬。無數人在評論區裡@自己的朋友：“看到了嗎？這才是正道。”“攢錢，走人，去B牌。”“B牌還招人不？”
“工作小妙招”系列，一共拍了二十西期。每一條影片，都在扒其他工廠的皮。退熱貼、布洛芬、護腰帶、功能飲料、擠走上鋪、強制進食、輪流偷睡、藏水、忍班長……每一條“妙招”的背後，都是一個行業的血淚史。
而這些影片的評論區，成了中國製造業工人的“樹洞”。有人在評論區裡講述自己的經歷，有人在評論區裡曝光自己工廠的黑幕，有人在評論區裡@勞動監察部門的賬號，有人在評論區裡問“B牌還招不招人”。
B牌的官方抖音號，粉絲量突破了五百萬。B牌泡麵的電商銷量，翻了十倍。B牌的招聘郵箱，收到了三萬份簡歷——來自全國各地，從黑龍江到海南，從新疆到上海。工人們說：“我們去B牌。不是為了錢。是為了——當個人。”
代安芬坐在辦公室裡，看著後臺不斷跳動的資料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她做這些影片，不是為了流量，不是為了銷量，不是為了給B牌打廣告。她只是想讓那些還在“退燒貼模式”裡掙扎的工人知道——這個世界上，有另一種活法。
馬莉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兩杯奶茶。她把一杯放在代安芬面前，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資料，吹了聲口哨：“五百萬粉絲了。安芬姐，你火了。”
代安芬接過奶茶，沒有喝。她看著馬莉，認真地說：“馬總，我不是火了。是他們——那些還在貼退燒貼、吞布洛芬、喝功能飲料的工人——他們終於被人看到了。”
馬莉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：“安芬姐，你知道我做這些，是為了什麼嗎？”
“為了什麼？”
“為了有一天，這些‘工作小妙招’，全都變成歷史。”馬莉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，“為了讓以後的工人，不用再知道退燒貼可以降溫，不用再知道布洛芬可以止痛，不用再知道護腰帶可以預防腰肌勞損。為了讓‘輪流偷睡’‘強制進食’‘擠走上鋪’這些詞，徹底消失。”
代安芬愣住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小姑娘，忽然覺得，她比自己想象的，要偉大得多。
“所以，”馬莉站起來，拍了拍代安芬的肩膀，“繼續拍。拍到那些工廠倒閉，拍到那些老闆坐牢，拍到——這個世界，再也沒有‘工作小妙招’。”
代安芬的眼眶紅了。她低下頭，喝了一口奶茶，掩飾自己的失態。然後她抬起頭，笑了：“好。拍到那一天。”
當天晚上，“工作小妙招”系列更新了第二十五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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