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田到了。
三頭猛獁象在城門外停下，小草意猶未盡地收起戰錘。縣城不大，青灰色的城牆也就一丈多高，象鼻子一抬就能越過。但這裡是呂大鈞的家，我不想把人家門口踩爛。
“爹，好人住哪兒？”小草趴在象頭上張望。
“找。”
我跳下象背，隨手把大象縮小成普通馬匹大小——省得嚇著路人。錢花花也跳下來，順手整理了一下衣袍。我們三個在街上打聽，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。
呂家在藍田城西，一處普通的關中院落。灰磚灰瓦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德業相勸”西個字。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，樹蔭底下襬著一張矮榻，榻上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五十歲上下，清瘦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首裰，手裡拿著一卷書。他聽到院門響，抬起頭來看我們。
他的眼神很平靜。不是海瑞那種“我是正義化身”的凜然，也不是張居正那種“我是國之棟樑”的威重，就是一種……平靜。像一潭不深但極清的水。
“幾位遠道而來，有何貴幹？”他放下書，緩緩起身。
“找呂和叔。”我說。
他微微一愣，然後笑了：“正是在下。敢問——”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”我大大咧咧地在他對面坐下，“我聽說你搞了個鄉約，挺有意思的，來聽聽。”
呂大鈞看了我一會兒，似乎在判斷我的來意。然後他笑了笑，吩咐家人上茶。
“鄉約之事，談不上“搞”。不過是鄉里鄉親，相約共守罷了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他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緩緩道來。
“鄉約之制，其綱西條。一曰德業相勸，二曰過失相規，三曰禮俗相交，西曰患難相恤。”
他一條一條給我解釋。
“德業相勸，是見善必行，聞過必改。能治其身，能治其家，能事父兄，能待妻妾，能教子弟，能睦親故。同約之人，各自進修，互相勸勉。”
“過失相規，是犯義之過六，不修之過五。酗博鬥訟、行止逾違、行不恭遜、言不忠信、造言誣毀、營私太甚——此六者，犯義也。交非其人、遊戲怠惰、動作無儀、臨事不恪、用度不節——此五者，不修也。有小過則密規之，有大過則眾戒之，不聽則會集之日告於約正，三犯而行罰，不悛者絕之。”
“禮俗相交，是尊幼輩行，造請拜揖，慶弔贈遺。婚嫁之禮，喪葬之禮，祭祀之禮，歲時拜揖，書問慶弔——皆有定規。凡遇慶弔，每家只家長一人與同約者皆往。所助之事，所遺之物，亦臨時聚議，各量其力裁定名物及多少之數。”
“患難相恤，是水火、盜賊、疾病、死喪、孤弱、誣枉、貧乏——此七者，協力濟之，無令失所。”
他講完，看著我：“此即鄉約之大略。”
我聽著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這些東西……好熟悉。
“禮俗相交”裡說的婚嫁喪葬、慶弔贈遺——這不就是現在的紅白喜事嗎？一家辦事，親戚朋友鄰居都來。關係近的隨禮多些，關係遠的隨禮少些，但都得來表示一下。你家辦事我來幫忙，我家辦事你來幫忙。錢不夠的，出力；力不夠的，出錢。這不就是現在的“隨禮”和“幫忙”嗎？
“患難相恤”裡說的疾病死喪、孤弱貧乏——這不就是現在的人情往來嗎？鄰居家裡有人生病了，你去醫院看看；鄰居家遭了災，你送去些米麵；鄰居家孩子考上大學了，你包個紅包祝賀。你今天幫了別人，明天你有事的時候，別人也會來幫你。
這不就是口碑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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