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接到訊息的央金卓瑪的父親扎西多吉和大兒子也趕到了警察局。
老扎西多吉今年五十多歲,身材高大,臉龐被高原的陽光曬成古銅色,眼角有深深的皺紋,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,有著藏族特有的精明。他穿著傳統的藏袍,步履沉穩,一進來先對負責的警官點了點頭,然後目光掃過調解室裡的幾人——女兒央金完好無損地站著,只是臉色有些疲憊;大兒子在和桑吉.烏拉了解事情的經過,臉上帶著憤憤不平。而那個被女兒從雪山腳下帶回來的、被家裡面戲稱蒙巴的年輕人,則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對於今天所有發生的一切,彷彿都與沒有干係。懷裡緊緊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塑膠袋,裡面是些牛肉乾零食,他微微垂著頭,眼神清澈卻帶著點茫然,彷彿周遭的一切喧鬧同樣與他無關。
老扎西走到女兒身邊,低聲問:“我的小公主,沒傷著吧?”
央金搖搖頭:“阿爸,我沒事。是蒙巴他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了,來的路上,烏拉在電話裡大概說了。”老扎西多吉沉穩地點點頭,拍了拍女兒的肩膀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他走到負責的警官面前,用流利的漢語說道:“警官同志,辛苦你們了。我是扎西多吉,央金卓瑪的父親,也是那個年輕人的臨時監護人。”
警官點點頭,將事情經過和目前瞭解到的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,包括扎西頓珠一方先前的衝突、對方派人砸車尋釁、蒙巴出手制止、以及造成的後果——對方多人受傷,財物和公共設施也有損毀,但蒙巴本人有特殊身份備案(失憶、被收留),且對方滋事在先、手持器械,情況較為複雜。
老扎西多吉聽得非常仔細,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。他聽完後,心裡己經有了計較。自家女兒這邊佔著理,蒙巴雖然出手重了些,但初衷是為了制止暴力、保護人和財物,加上他情況特殊,警方在認定上己經有了傾向。至於那些小混混的傷和財物損失……他看了一眼角落裡安靜抱著塑膠袋、對這邊討論毫無反應的蒙巴,心中既有些後怕,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這個年輕人,絕不是普通人。
“情況我瞭解了,警官同志。”老扎西多吉聲音沉穩,“對方尋釁砸車在先,這是事實。蒙巴的行為是為了制止正在發生的不法侵害,雖然他力氣大了些,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和損失,但事出有因,而且他本人情況特殊。該我們承擔的責任,我們絕不推諉。那些被損壞的公共設施,還有受傷人員的合理醫療費用,我們可以協商賠償。但對方砸壞我女兒的車、威脅我女兒和隨從安全這件事,也必須給個說法,該追究的責任一定要追究到底。”
他的態度不卑不亢,有理有據,既表明了承擔責任的態度,也堅守了自家的底線。警官點點頭,神色緩和不少:“扎西多吉先生,您能這麼理解和支援我們的工作就好。這件事我們還會進一步調查取證,也會組織雙方調解。蒙巴的情況我們瞭解,目前看,他主觀上應該沒有惡意傷人的故意,但客觀上造成了較嚴重的後果,後續處理我們會綜合考慮。”
這時,央金的大哥——格桑,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、虎背熊腰的壯漢,己經聽得火冒三丈。他性格首爽暴烈,最是疼愛妹妹,一聽對方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砸妹妹的車,還差點傷到人,頓時拳頭捏得咯咯響,猛地一拍桌子,怒道:“這幫王八蛋!吃了熊心豹子膽了!敢動我妹妹!阿爸,跟他們有什麼好調解的!找到主使,老子非打斷他們的腿不可!”
調解室裡的眾人都被他嚇了一跳。警官皺了皺眉,正要說話,旁邊一個年輕警員小聲對格桑說:“那個……格桑大哥,您先別激動。對方那些人……現在都在醫院裡躺著呢。最輕的也是骨裂,有幾個肋骨斷了,胳膊腿骨折的也有,沒個三五個月下不了床。至於主使……目前證據指向扎西頓珠,但他本人沒在場,我們也還在調查。”
“啥?” 格桑的怒吼戛然而止,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,變成一種極其古怪的神色。他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,看看警員,又僵硬地轉過頭,看向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抱著塑膠袋、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、甚至因為格桑拍桌子的聲音太大而微微縮了縮脖子的蒙巴。
就是這個看起來乾淨又懵懂,甚至有點怕吵的年輕人,把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混混打進了醫院?還都是骨裂骨折這種重傷?
格桑腦子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——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,被這個看起來有點“傻乎乎”的蒙巴,輕描淡寫地“推開”,然後就躺了一地,斷胳膊斷腿……這反差實在太大,太有衝擊力了。
“噗……呃……咳咳……” 格桑的臉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他死死咬住嘴唇,想憋住,但越憋越想笑。他看看一臉無辜的蒙巴,又看看錶情嚴肅的警官,再看看旁邊想笑又不敢笑的烏拉,還有一臉無奈的阿爸和妹妹……
“噗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最終,格桑還是沒忍住,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大笑聲猛地衝出了喉嚨。他拍著自己的大腿,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出來了:“哈哈哈哈!好!打得好!這幫狗孃養的,活該!哈哈哈!讓他們囂張!蒙巴!好樣的!幹得漂亮!哈哈哈!”
他大笑著,幾步走到蒙巴面前,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蒙巴的肩膀上,他有意控制了力道,但依舊拍得蒙巴身體邦邦響:“好小子!真沒看出來!你還有這本事!痛快!太痛快了!走!大哥請你吃最好的手抓羊肉!管夠!想吃多少吃多少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