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沉入雪山背後,天邊最後一抹金光消失,深藍色的天幕上,星辰次第亮起,如天神隨手灑下的碎鑽。草原的夜,靜謐而遼闊,只有風聲穿過草尖的低語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
扎西家的牧場中央,最大的白色帳篷裡,此刻卻溫暖明亮,人聲笑語與肉香、酒香、奶香混合在一起,驅散了夜寒。
帳篷中央的火塘燒得正旺,上面架著一口巨大的銅鍋,乳白色的羊肉湯“咕嘟咕嘟”翻滾著,升騰起帶著油脂芬芳的濃郁白汽,將整個帳篷燻得暖意融融。大塊的帶骨羊肉在濃湯中沉浮,燉得酥爛,用筷子輕輕一撥,肉便從骨頭上分離下來。
這是阿媽知道他們今天受了驚,特意讓人宰殺的最肥美的一隻羊,用草原最傳統的方式清燉,只加了鹽和少許野蔥,保留了羊肉最原始的鮮甜。
蒙巴面前的碗是最大的,此刻己經堆成了小山。阿媽、央金、格桑,甚至老扎西多吉,都不停地把鍋裡最好的肉挑出來,夾到他碗裡。蒙巴臉上的笑容從坐下來開始就沒斷過,他吃得很快,很專注,但並不顯粗魯。他用手抓起大塊的羊肉,蘸一點簡單的鹽和辣椒混合的乾料,送入口中,咀嚼得認真而滿足,腮幫子一鼓一鼓,眼睛滿足地眯起來,像一隻饜足的大貓。碗裡的肉才下去一個小尖,立刻又被新的、冒著熱氣的肉塊填滿。
“好吃!阿媽的羊肉,最好吃!” 蒙巴吞下一大口肉,抬起頭,對著正慈愛看著他的阿媽露出一個大大的、毫無陰霾的笑容,話語清晰,帶著由衷的讚美。
阿媽的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皺紋,不住地說:“好吃就多吃點!多吃點!瞧這孩子,多實誠!”
格桑端著一大碗青稞酒,喝得臉色微紅,他看著蒙巴的吃相,又看看妹妹央金,哈哈大笑,用帶著醉意卻無比真誠的聲音說道:“咱們家公主,就是有山神保佑的好命!隨便在雪山下撿個人回來,都是了不得的人物!蒙巴,好兄弟!以後誰敢欺負我妹妹,你就……就像今天那樣,把他們輕輕‘推開’!哈哈!來,大哥敬你一碗!”他說著,端起酒碗,就要和蒙巴碰杯。
蒙巴看看眼前的酒碗,又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和滿碗的肉,猶豫了一下,似乎覺得放下肉去端酒有點不划算。最後,他選擇用油乎乎的手抓起酒碗,學著格桑的樣子,仰頭“咕咚咕咚”喝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他微微皺了皺眉,但很快舒展開,咂咂嘴,似乎品出了一點滋味,然後對格桑露出一個被辣到的、有點滑稽卻更顯真誠的笑容,接著繼續埋頭對付碗裡的肉。
格桑被他的反應逗得大笑不止,仰頭幹了碗中酒,只覺得渾身暢快。老扎西多吉坐在主位,慢慢啜飲著碗裡的酥油茶,看著這熱鬧溫馨的一幕,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,但眼底深處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。今天警察局的事,看似解決了,但扎西頓珠家不會善罷甘休,更重要的是,蒙巴展現出的那種非人的力量……是福是禍,還未可知。
央金小口吃著肉,喝著阿媽特意為她熬的、加了紅棗和枸杞的奶茶,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蒙巴。看他吃得那麼香,那麼滿足,彷彿天大的事都比不上眼前這一碗肉,她心裡就軟軟的,暖暖的。那些麻煩,似乎也被這帳篷裡的溫暖和肉香暫時驅散了。
就在帳篷裡的氣氛最熱烈、最放鬆的時候,帳篷外,由遠及近,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。聲音在寂靜的草原夜晚格外清晰,而且不止一輛。
很快,汽車停在了帳篷外的空地上,接著,是幾聲短促而帶著某種意味的汽車喇叭聲,打破了帳篷內的歡聲笑語。
格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他放下酒碗,嘀咕了一句:“這麼晚了,誰來了?” 他起身,魁梧的身軀像座小山一樣挪動,掀開厚重的犛牛毛氈門簾,走了出去。
帳篷裡的說笑聲低了下去,但並未停止。阿媽還在給蒙巴夾肉,烏拉小聲跟桑吉說著什麼,老扎西多吉則放下了茶碗,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交談聲,但很快,格桑那粗豪的嗓門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,穿透了門簾傳了進來:
“什麼?!交出蒙巴?憑什麼!他是我們在自家牧場邊上、雪山腳下撿到的!不是什麼邪祟妖魔!”
另一個聲音響起,平穩,低沉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嚴,用的是帶著口音但清晰的藏語:“這是洛桑活佛的法旨。此人來歷不明,身懷異力,恐非尋常,需帶回寺中,由活佛親自審視,以辨吉凶,明其因果。”
“活佛的法旨?” 格桑的聲音帶著震驚和不解,但隨即又被怒火覆蓋,“活佛怎麼會知道蒙巴?他又沒做過壞事!今天還救了人!我看你們是聽了扎西頓珠那混蛋的鬼話,想來為難我們!”
“格桑!” 老扎西多吉沉聲喝止了兒子可能更激烈的話語,他站了起來,臉色凝重。央金也放下碗筷,和阿媽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。蒙巴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,停下了咀嚼,手裡還抓著一根羊肋骨,抬頭看看央金,又看看門簾的方向,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。
“不得對活佛不敬!” 那個低沉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嚴厲,“活佛智慧如海,洞徹因果,豈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?此人必須隨我們走。”
“我就不交!有本事你們……” 格桑的怒吼被老扎西多吉打斷。
“格桑,住口。” 老扎西多吉己經走到了門邊,他掀開門簾,走了出去。央金咬了咬嘴唇,也跟了出去。蒙巴看著他們都出去了,猶豫了一下,把手裡的骨頭放下,在袍子上擦了擦手,也站起身,跟在了央金身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