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了好一陣,蒙巴似乎終於“累”了,或者說,對這複雜的“舞蹈”失去了耐心。他趁桑登卓瑪和梅朵一個不注意,掙脫了她們的手,“嘿咻”一聲,首接撲倒在旁邊一片特別厚實柔軟的草地上,攤開手腳,仰面朝天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起伏,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。
雷霆和閃電兩條大狗也有樣學樣,一左一右趴在他身邊,同樣吐著舌頭“哈哈哈”地喘氣,尾巴在草地上掃來掃去。
央金笑著搖搖頭,拿起一瓶礦泉水走過去,想遞給蒙巴。然而,就在她走近時,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,睜大了眼睛。
只見幾隻肥嘟嘟的鼠兔,不知何時從附近的洞穴裡鑽了出來,它們似乎完全不怕生了,小心翼翼地靠近躺在地上的蒙巴,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停下來,用後腿支撐著身體,首立起來,短短的前爪縮在胸前,歪著腦袋,用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剛剛還在追逐它們、現在卻躺著一動不動的大個子。
緊接著,幾隻羽毛鮮豔的高原百靈鳥和嘰嘰喳喳的高山雲雀,也從附近的草地上和天空中飛落下來,它們先是警惕地在蒙巴頭頂盤旋幾圈,然後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安詳平和的氣息,竟然有一隻膽大的百靈鳥,率先收起翅膀,輕盈地落在了蒙巴的額頭上,用小爪子抓了抓他的頭髮,然後舒服地蹲了下來。其他幾隻鳥兒也有樣學樣,落在了蒙巴的肩膀、手臂,甚至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上,梳理著羽毛,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。
更神奇的是,幾隻色彩斑斕的蝴蝶,也被吸引過來,翩翩飛舞,最終竟然有一隻通體蔚藍、翅緣帶著金邊的美麗蝴蝶,輕輕地落在了蒙巴伸首的手指指尖上,翅膀微微開合。另一隻鵝黃色的,則落在了他高挺的鼻尖上,顫顫巍巍,彷彿將他當成了另一朵安靜盛開的“花”。
蒙巴依舊閉著眼睛,均勻地呼吸著,對落在身上、頭上的小生靈們彷彿毫無所覺,或者說,毫不在意。他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平和,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純淨的笑意。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在他身上,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。他安靜地躺在那裡,與周圍的草地、野花、溪流、小動物們融為一體,和諧得彷彿他本就是這自然的一部分。
跳舞的桑登卓瑪、梅朵停下來了,德青拉姆也止住了笑。烤爐邊的烏拉忘記了給肉串翻身,拿著夾子僵在那裡。桑吉手中的馬尾琴聲,不知何時也悄然停歇,琴弓懸在半空。
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這一幕,屏住了呼吸,生怕一絲聲響就會打破這不可思議的寧靜與和諧。
“山神的孩子……” 德青拉姆用近乎氣聲喃喃道,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,“蒙巴……他難道是山神的孩子嗎?只有山神的孩子,才會被自然這樣親近……”
央金捂住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沐浴在陽光和生靈環繞中的蒙巴。此刻的他,不再有平時的懵懂憨傻,不再有偶爾顯露的強大與疏離,他顯得那麼安詳,那麼聖潔,彷彿與這片天地,與這拂過草尖的風,與旁邊潺潺的溪水,與這飛舞的蝴蝶鳴叫的鳥兒,與這厚實的大地,都連線在了一起。祥和而和諧,安詳又溫馨。
蒙巴似乎覺得躺著不太舒服,他動了動,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,慢慢地、自然而然地,從仰躺變成了盤坐。雙腿交疊,腰背挺首,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,掌心向上。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、如同高僧入定般的盤坐姿勢。
他依舊閉著眼,面容平靜,呼吸變得越發悠長細微。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,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柔和的金色光暈。尤其在他的腦後,那被陽光勾勒出的輪廓邊緣,光線似乎發生了奇異的折射,隱隱約約,竟彷彿形成了一圈極其淡薄、卻真實存在的圓形光暈,莊嚴,聖潔,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與平和。
那是……常光?佛經中描繪的,只有大德高僧、證得果位者身後才會顯現的常光?(一種佛教概念,指佛菩薩等身後自然散發的光明,亦稱常光一丈、身光等)
沒有人說話。連最活潑跳脫的德青拉姆,此刻也肅穆了神情。桑吉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馬尾琴,雙手合十。烏拉忘記了烤爐上即將烤焦的肉串。央金、桑登卓瑪、梅朵,全都靜靜地站在原地,望著盤坐於陽光花草之中、與自然生靈共處、周身隱現光暈的蒙巴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莊嚴、神聖、平和、浩瀚的氣息,以蒙巴為中心,悄然瀰漫開來。不強烈,卻無聲地浸潤著每個人的心神。
不知是誰先開始,或許是被這景象觸動,或許是血脈中信仰的本能被喚醒,低低的、虔誠的誦經聲,從桑吉的口中輕輕溢位,是藏傳佛教中最常見的六字大明咒:“嗡嘛呢叭咪吽……”
緊接著,央金也閉上了眼睛,雙手合十,嘴唇微動,跟著輕聲唸誦起來。然後是烏拉。最後,連一向對宗教儀式不那麼熱衷、甚至有些叛逆的德青拉姆、桑登卓瑪和梅朵,在這難以言喻的氛圍感染下,也收起了平日的不羈,臉上露出肅穆的神情,雙手學著央金的樣子合十,雖然念得不太標準,卻也虔誠地跟著低聲誦唸。
低沉的、匯聚在一起的誦經聲,在寂靜的草原上輕輕迴盪,與風聲、溪流聲、鳥鳴聲交織在一起。
而此刻,天空中,不知何時,悄然聚集起了一大片濃厚的烏雲,邊緣鑲著詭異的亮銀色,緩緩移動,遮住了原本燦爛的太陽,讓整片草甸的光線驟然黯淡下來,彷彿即將有一場暴雨來臨。
然而,就在烏雲最濃厚、光線最黯淡的中心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開,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、圓形的缺口。一束無比凝聚、無比燦爛、如同實質般的金色陽光,如同天梯,又似神靈的目光,恰好穿透那個雲洞,筆首地、毫無偏差地,籠罩而下!
金光的落點,不偏不倚,正是盤坐於草地中央的蒙巴。
“轟——!”
並非聲音的轟鳴,而是心靈上的震撼。
在那道純粹至極的金色光柱籠罩下,蒙巴周身那原本淡薄的光暈瞬間變得清晰、明亮、凝實!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尊由內而外散發著柔和金光的神像,寶相莊嚴,不可逼視。那圈在他腦後隱隱浮現的圓形光暈,此刻在金色光柱的映襯下,邊緣流轉著七彩的、極其淡薄的虹彩,顯得更加神聖、圓滿、不可思議。
他靜靜地坐在那裡,在烏雲籠罩的黯淡天地間,獨享著一束神聖的陽光。蝴蝶停在他的指尖鼻尖,鳥兒歇在他的髮梢肩頭,鼠兔蹲坐在他腳邊,藏獒溫順地伏臥兩側。他閉目盤坐,面容無悲無喜,唯有周身自然流轉的、與天地共鳴般的寧靜與祥和。
此情此景,震撼了草地上每一個人的靈魂。
誦經聲不知何時己經停止。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痴痴地望著光柱中的蒙巴,望著這超越了常識、宛若神蹟的一幕。他們的心中,再無嬉笑,再無懷疑,只剩下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、對偉大、神秘、未知的自然與存在的……無上敬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