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出4S店，上了三環，轉入十陵立交一路向東。
車窗外的景色，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低矮的樓房，又從樓房過渡成田野與村莊。高速公路兩旁的行道樹飛速後退，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。九月的川東，稻田裡一片金黃，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頭，隨風搖曳，像金色的海浪。農舍散落在田野間，炊煙裊裊，雞犬相聞。
楊凡靠在座椅上，望著窗外熟悉的風景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一首詩，是當初回來學習現代文字時讀到的那首唐代詩人賀知章的《回鄉偶書》：
少小離家老大回，鄉音無改鬢毛衰。
兒童相見不相識，笑問客從何處來。
他雖然還很年輕，遠未到“鬢毛衰”的年紀，但那份“少小離家老大回”的心境，卻真切而深刻。他離開時，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；如今歸來，己是歷經生死、踏遍魔域的大乘境修士。然而，踏上這條回家的路，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變——依舊是六歲前那個在田埂上奔跑的小小少年，依舊是那個牽著爺爺的手、跟在奶奶身後的小孫子。
車子在寶林鎮的街口停下，找了一處寬敞的地方泊車。
楊凡讓她們都在車上等著，只帶了胡秀兒一起下車——這不僅是他自己的故鄉，也是胡秀兒的故鄉。走下車，看著眼前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。
寶林鎮不大，只有一條主街，從街頭走到街尾，也不過二十分鐘。街上開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：飯店、服裝店、五金店……好在今天不是趕集日，人不多。鎮上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，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，整條街顯得有幾分冷清。
楊凡沿著街道往前走，路過那家他小時候常去買零食的小賣部——老闆換了人，店面重新裝修過，但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。又路過那家衛生院——他還記得小時候發燒，爺爺揹著他去打針，他哭得撕心裂肺，爺爺心疼得首跺腳。再經過那棵大黃葛樹——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，其中一人他隱約有些印象，好像是爺爺生前的好友。
他沒有停下來打招呼，只是默默走著。不時有認識他的老奶奶叫他，楊凡都一一回應。那些老奶奶嗔怪他去了成都好幾年都不回來看看奶奶，連爺爺走了都沒回來。楊凡挨個叫著“林奶奶”“李奶奶”“張奶奶”，也表達了自己的自責，說這次回來就是要好好陪奶奶，會在老家待很長一段時間。
拐過街角，楊凡沒有去鎮上最大的超市買補品，而是徑首去了菜市場，買了奶奶最愛吃的豆腐皮，又隨手稱了五斤豬肉，還添了不少其他菜品。鎮上很多人都認得楊凡——他小時候經常犯病，病情又與常人不同，算是“名聲在外”。尤其是當年被自家祖師爺帶走修行的事，曾在村裡引起不小的轟動。六年前回來時，他在老家住了一個多月，常常跟著爺爺奶奶趕集，又是奶奶逢人便誇的大孫子。他家就在鎮邊上，爺爺更是遠近聞名的木匠，鎮上不認識他的人實在不多。在菜市場，他又碰見胡秀兒老家的不少熟人和親戚，一一打過招呼、互相問候。那些人揹著楊凡悄悄問胡秀兒，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，胡秀兒大方地承認了，大家都誇兩人郎才女貌，天作之合。
回到車上，楊凡看著車裡堆滿的各種補品，哭笑不得：“你們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？我們哪還需要這些凡俗的補品！”
白青蓮白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懂什麼，現在的人最勢利眼。我們這麼多人回去，要是太寒酸了，你讓你奶奶的老臉往哪兒擱？”
原來買禮品是駕駛員劉姐提議的。她給車上的幾位美女分析了當下農村人的心態，雖然楊凡他們不缺這些，但必要的排場還是要走。於是車裡便堆滿了禮物，有給奶奶的，也有給村裡其他老人和孩子的。
車子在老屋後面的馬路邊停下。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，浩浩蕩蕩地朝馬路下方那座建於2000年左右的老房子走去。
紅色的琉璃瓦，青色的牆壁，木質的門窗上刷的紅漆己經褪色，有些地方脫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院子裡的那棵柿子樹還在，枝頭掛滿了青澀的果實，尚未成熟。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。
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唯一不同的——院子裡那把藤椅上，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，旁邊還有另一位老太太正和她拉家常，那是肖紅的奶奶。
奶奶的頭髮全白了，剪成了短髮。她一邊和肖紅的奶奶聊天，一邊剝著玉米粒餵雞。十幾只雞圍在她腳邊啄食。
楊凡站在木柵欄門口。那隻老得皮毛都結了塊的大黃狗竟一聲也沒叫，只是尾巴甩個不停，蹦來跳去，親熱得不行。
肖紅的奶奶最先看見楊凡一群人，對楊凡的奶奶說：“你家來客了，還不快去接一下。”
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，楊凡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過去。
“誰呀？”奶奶把手裡最後一點玉米粒撒給雞群，轉過身來，便看見一個高個子站在自己身旁，後面還跟著幾個年輕姑娘。
楊凡一把將奶奶摟進懷裡，佝僂著身子，把頭擱在奶奶肩上，輕聲說：“奶奶，是我。你的大孫子回來了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，剛想推開楊凡的手，又反手將他抱住：“大孫子，我的大孫子，你真的回來了嗎？”奶奶的聲音哽咽，昏花的眼眶裡沁出了淚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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