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導演一回頭，看見是荊遲，嚇得魂飛魄散，趕緊賠著笑臉倒退著離開了會場。
那張原本寫滿了刻薄與囂張的胖臉，在對上荊遲視線的剎那，瞬間堆起了一層諂媚的褶子。他連掉在地上的塑膠喇叭都顧不上撿，一邊擦著腦門上的白毛汗，一邊點頭哈腰地朝後退去，那狼狽的模樣，活像是在深夜的衚衕裡撞見了剛出土的閻羅王。
原本圍在臺側的特約演員和幾個置景組的小年輕，這會兒也識趣地作鳥獸散。
幾秒鐘的時間。
剛才還嘈雜不堪的臺側，瞬間空出了一大片。
只剩下那個叫林亦的少年，還像一根倔強的枯木一樣，死死地釘在原地。
荊遲摟著少年的肩膀，手掌上粗糙的薄繭隔著那層破舊的校服布料傳過去，帶著沉甸甸的凡人肉身分量。他沒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的目光，只是下巴朝舞臺正中央抬了抬，長腿一邁，就把這個滿身都是刺的少年帶到了空曠的舞臺中央。
這間三號數字棚大得有些過分。
腳下的純黑色木地板折射出冷白色的高功率燈光，空曠的劇場裡沒有了背景音樂。
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高聳的鋼結構穹頂下，拉扯出一陣陣冷清的迴音。
少年名叫林亦，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橫店散兵，因為這張臉長得太兇，平時只能演些被人一刀砍死的路人甲。
他那雙隱藏在凌亂碎髮下的倒三角眼裡，此刻正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防備特質。由於長期在名利場最底層為了幾塊錢的盒飯跟人拼命，他的身體本能地呈現出一種緊繃的格鬥姿態，那一雙指縫裡還帶著石灰粉的拳頭，因為過度用力而死死地攥緊，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有些隱隱發青。
荊遲低頭看著他那雙拳頭。
那姿態，那眼神。
簡首和三年前他自己剛在橫店睜開眼、面對著一堆人命官司和系統的坑爹任務時，一模一樣。
那種從骨子裡的貧窮、壓迫以及對整個世界的不信任裡喂出來的悍匪氣場，是名利場裡那些身價過億、坐著房車吹冷氣的頂流明星們，一輩子都寫不出來的最真實的底層神韻。
荊遲隔著時空，彷彿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當年的自己。
要是換作半年前，他可能還會習慣性地在腦海裡戳一戳系統，看看這小子的各項資料好感度。
可現在。
系統的程式碼早就融化成了虛無，黑旗的底盤全靠他自己這具普通的凡人真身來做信用背書。
這種毫無玄幻色彩的、純粹靠眼力建立起來的傳承脈絡，反而讓這個剛拿了大滿貫的暴君教父，產生了一種有些玩味的特質。
他沒有用大導演的架子去壓人，也沒有跟那些所謂的影協大佬一樣擺出一副雞湯式的說教嘴臉。
荊遲隨意地在舞臺前方的水泥臺階上蹲了下去，順手從兜裡摸出了兩瓶剛才白露忘在保姆車裡的冰鎮可樂。他連看都沒看林亦一眼，手腕利索地往後一甩，其中一瓶帶著白霜的紅罐可樂就精準地朝著少年的胸口飛了過去。
“啪。”
林亦狼狽地伸手接住，冰冷的塑膠瓶身讓他那雙被石灰粉灼傷的手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哧溜——”
荊遲拉開自己手裡那瓶可樂的拉環。
隨著那聲清脆的脆響，一團濃烈的、被冰鎮壓縮了很久的二氧化碳氣體噴湧聲，大咧咧地在空曠的劇場大廳裡轟然炸響。白色的氣霧在冷白色的聚光燈下散開，荊遲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大半口，黑色的老頭衫領口隨著他吞嚥的動作一晃一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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