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 親媽是一種感覺
易馴打破了規則,因為他不夠聽話。但這實在不能怪他,任誰被別人當成狗來捉弄都不會心情太好。
他從床上爬下,站了起來,讓自己處在厲晴達不到的高度,低頭俯視,可這並沒有讓他好受太多。他覺得自己就像只巨型公羊兔,即便擁有體積的優勢,也沒法不忌憚小狼崽的尖牙。
“真的不叫?”厲晴問。
“不叫,給什麼獎勵都不叫。”
“那行吧,”她攤攤手,表情沒什麼變化,“那我給你另一個獎勵,嘉獎你不曾忘卻的身體記憶。”
她轉身走出臥室,朝門右邊的方向走去,應該是去書房,她習慣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那地方,而非儲物間。易馴在原地等她,沒有坐下,也沒有挪動分毫。他很想去拿衣服穿,或者將方才使用的毛巾重新圍上,但他似乎不大敢那麼做,小小的細節也有激怒一個人的可能。
他這輩子遇見過很多那樣的人,因為一丁點兒小事就大發雷霆。小學時,由於課程需要,他從一空白作業本上撕下一頁紙,卻因紙張缺了一個小角而被老師一頓痛罵。初中時,他因為給母親倒的茶是四十五度而非六十度被潑了一身。他挨的所有批評似乎都有直接原因,但隨著年齡增長,他逐漸意識到直接原因的背後還有原因:他不夠順那些人的意,因此成了他們的情緒宣洩口。或者說,紙張缺角、茶溫不足本身算不上是一種過錯,他錯就錯在自己的行為惹那群人不開心了。
所以他不敢動,他擔心套內褲的舉動太過挑釁。在那種人面前,削蘋果斷皮、擤鼻涕發聲音都可能是一種罪,他不敢保證厲晴和他們不是同類。
於是他赤條條地等了三分鐘,短短的三分鐘,卻因為易馴渾身赤裸的處境漫長得彷彿三個夏冬。
終於,厲晴回來了,帶著一個半人高的東西。她臉上掛著明顯的期待與得意,大步踏進了臥室,然後高聲道:
“看!我把你“親媽”帶回來了。”
那是一個有些破舊的大白熊抱枕,上面的卡通印花圖案非常過時,是零幾年的樣式,白色的邊沿泛著黃漬,可見它曾深受主人喜愛因而時常遭到蹂躪。
“你,你,你……”易馴因驚喜而結結巴巴,“你從哪兒弄來的?從我家偷來的嗎?”
“什麼叫偷?有錢能使鬼推磨,你家門口的那點封條攔不住我拿東西的手。”厲晴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,“來,乖兒子,快跟你“親媽”抱一個!”
易馴立刻衝了上來,卻又硬生生停在半步遠,一雙手在那兒前伸又後退,懸在距離抱枕兩釐米的地方。
“你等等,你等等!”他激動得原地踏起小碎步,“我穿身衣服洗個手先!”
從某種意義上講,厲晴帶來的抱枕一號——此外還有二號、三號、四號——確實是易馴“親媽”。正如他們所認為的,“親媽”是一種感覺,一個能被易馴肆意撒嬌的柔軟抱枕的確擔得起“親媽”這個名,它雖不能為易馴鑄造血肉,但曾無數次修補好他破碎的靈魂。
離家時沒帶上它是易馴的失誤。抱枕太大,行李箱又不夠多,僅省的一點空地塞滿了他小弟易鳴笛的玩具,走得太急,王姨太憂慮,弟弟太吵鬧,於是他遺忘了自己。等到了旅館,想起這樁事來,他看向弟弟的眼神已怨恨得能殺人。
如果沒有易鳴笛,他不可能會落下“親媽”,如果沒有易鳴笛,他尚可以折返回去拿,而非急著去向另一位親媽求情,如果沒有易鳴笛,他手上的餘錢能夠自己撐更久,他完全可以擁著抱枕縮在床上,等平覆好心情再東山再起,如果沒有易鳴笛……
彼時,易馴的怨恨來得突然,上一秒還和氣地對弟弟說要帶他去找媽媽,下一秒就徹底黑了臉。滔天的怒火直衝男人腦門,但凡他有一絲不理智,易鳴笛都會被他摁在地板上揍。可他沒有,他只是笑笑,輕輕說了句“會好起來的”。
現在——
“怎麼樣怎麼樣?”厲晴連聲問,“高興吧高興吧?是不是特別高興?”
易馴早已化身會搖尾撒嬌的狗,用肢體語言訴說自己的喜悅。他單手抱著抱枕,彎腰將臉頰貼上厲晴的脖頸,呷暱地蹭蹭。
“既然高興了,那就叫一聲聽聽!”
男人貼著她的肩,將臉轉了個方向,然後:
“喵。”
厲晴事後回想起來,只覺那幾日是這三個月裡她和易馴相處最愉快的時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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