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九年,暮春深夜。
老城廂城隍廟正街的燈火半明半滅,晚風穿街而過,卷著香灰、紙渣與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,飄在街巷之間。
知命堂卦館之內,氣氛死寂到了極點。
老卦師周懷安依舊僵立在青銅古鏡之前,身軀筆首,雙目空洞無神,如同丟了三魂七魄,口中反反覆覆呢喃著那句詭異讖語,聲音沙啞縹緲,不似活人言語。
“銅鏡映人,吉凶奪命……卦算天機,禍上身來……”
周遭圍觀的街坊聽得頭皮發麻,一個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,看向那面古舊青銅鏡的眼神,滿是深深的畏懼。方才西巷紙人索命的案子剛了結,轉頭卦館又出了古鏡攝魂的怪事,短短一日之內接連兩樁異事,讓整個城隍廟一帶的人心徹底惶惶不安。
“真邪門了,周先生這模樣,哪裡還是失神,分明就是被鏡中邪祟纏上了。”
“老話講古鏡照魂,古墓出來的舊鏡最招招惹陰物,這話果然不假。”
“往後可不敢隨便靠近這些老古董卦館了,太容易撞兇……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,人人都在往鬼神怪談上聯想,唯有林墨神色沉靜,絲毫未被周遭流言擾亂心神。
他指尖捏著那張泛黃發黑的古怪符箋,放在鼻尖輕嗅,眉宇微微蹙起。
符紙上除了迷神散的藥性,還混著一股極淡的枯木腐香,味道陰寒刺骨,和之前柳老頭用來害人的陰粉,隱隱有著幾分相似的基底氣息。
李炳文走到他身側,壓低聲音開口:“林先生,照這麼看,這不是意外,是有人蓄意設計?”
“是蓄意佈局,而且和西巷紙人案,多半是同一夥人所為。”林墨緩緩開口,語氣篤定,“兩種陰毒藥粉,同源同宗,都懂老城廂的民俗禁忌,都擅長借鬼神怪談遮掩人為惡行,目的就是攪亂人心,讓所有人都只懼鬼怪,忽略背後藏著的活人黑手。”
阿福縮在門口,探頭探腦:“那這個人為什麼要對付周卦師啊?周先生為人和善,平日裡幫人算命解災,從沒和人結過仇吧?”
“能被人特意設局暗算,定然是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,算了不該算的天機。”
林墨緩步走到周懷安身前,抬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,對方眼珠紋絲不動,連一絲反應都沒有,整個人意識徹底沉淪,深陷恍惚幻境之中。
“周懷安常年在此擺攤算卦,來往三教九流、市井閒人無數,城隍廟周邊所有隱秘舊事、街巷恩怨、旁人不敢提的秘辛,他多半都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。”林墨緩緩道,“有些人的骯髒勾當,見不得光,最怕被通曉天機的卦師一語道破,便先下手為強,用這種陰邪手段,讓他神志盡失,再也無法開口言語。”
周晚禾站在一旁,眼眶通紅,強忍淚水,聽到這番話身子猛地一顫。
“先生說得沒錯……最近幾日,我叔父確實有些不對勁。”
她咬著唇,努力回憶著近日的細節,緩緩道出實情,“三天之前,有一個穿著黑袍、戴著氈帽的陌生男人找上門,天色很晚,遮住了整張臉,看不清樣貌,只說要讓我叔父算一樁極隱秘的卦,不問財運、不問禍福,只問一樁舊事能不能瞞一輩子。
叔父當時本不想接這種古怪活計,可那人出手闊綽,丟下了厚厚一疊銀元,態度強硬,非要讓叔父起卦推演。叔父推脫不過,只好答應。
那一卦算完之後,叔父就整日心神不寧,坐立難安,夜裡常常驚醒,嘴裡總唸叨什麼天機太兇、禍事臨門,還反覆叮囑我,最近千萬不要靠近這面祖傳古鏡,也不要隨便聽信外人的閒話。
我當時只當是他算卦耗神,太過勞累,根本沒往壞處想,誰知道短短幾日,就變成了這副模樣……”
這番話一齣,所有線索瞬間串聯到了一起。
黑袍怪人、隱秘舊事、重金起卦、卦後招災、古鏡失神……
所有一切,都不是偶然。
李炳文臉色瞬間凝重:“看來這個黑袍人,就是幕後關鍵!他怕周懷安算出真相、洩露秘密,所以就用迷神符箋配合古鏡陰氛,害得失魂落魄,徹底封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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