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九年,寅時初刻。
老城廂的夜色濃得化不開,晨露浸骨,街巷裡連趕早的攤販都尚未起身,只有巡捕房方向還亮著零星燈火,在沉沉黑夜裡顯得格外醒目。
李炳文一行人帶著沈念安快步趕回巡捕房,後門悄無聲息推開,避開了當街值守的崗哨與來往路人。
此事關係重大,一旦走漏風聲,全盤計劃都會付諸東流,故而全程都在隱秘狀態下進行。
巡捕房後間審訊室狹小逼仄,空氣潮溼沉悶,一張木桌兩張長凳,一盞昏黃檯燈懸在頭頂,光暈昏沉,剛好照亮桌面紙筆。
沈念安坐在這裡,心境反倒安穩了許多。漂泊十餘載,揹負血海孤身苟活,他日夜活在陰翳與惶恐之中,此刻終於有機會將一切攤開,為家人討一個遲來的公道,緊繃多年的心絃,總算有了一絲鬆動。
李炳文鋪開卷宗紙頁,蘸好墨汁,神情嚴肅肅穆。
林墨與周晚禾守在一旁,阿福守在審訊室門口,裡外戒備,嚴防外人靠近偷聽。
“你從頭細說,從當年案發那日的時辰、所有人的樣貌穿著,再到這些年打探到的所有訊息,一絲不漏,全部寫下來。”
沈念安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了不少。
從十五歲那個血色黃昏說起,講到陳老倌與張老頭如何心生記恨,講到龍老七帶人深夜闖宅,講到爹孃小妹慘死當場,講到自己躲在暗櫃裡目睹一切的絕望恐懼,再到後來漂泊流浪、歸來蟄伏、用紙人怪談完成私刑復仇……
每一字每一句,都是血淚過往,每一段陳述,都是沉甸甸的冤情。
筆尖在紙頁上簌簌遊走,李炳文將所有口供逐條記錄,整理成規範供詞,條理清晰,邏輯完整。待到全篇寫完,再遞到沈念安面前,讓他逐行核對確認。
沈念安仔細看過,抬手按下手印,指印鮮紅,落在泛黃紙頁上,莊重又悲涼。
一份正式口供卷宗就此成型,再加上那枚貼身收好的青銅虎紋玉佩物證,重查沈家滅門舊案,己然名正言順,有憑有據。
“你暫且先安置在巡捕房廂房暫住。”李炳文沉聲安排,“龍老七眼線遍佈,外面兇險至極,你一旦出去,立刻會成為對方滅口的首要目標,留在這裡,我們尚能護你周全。”
沈念安頷首點頭,眼底滿是感激:“多謝李警長,多謝各位。”
與此同時,龍府別院之中,殺伐指令己經火速下達。
龍老七端坐在太師椅上,面色陰鷙如鬼,整座宅院的氣氛冷得像寒冬冰窖。手下一眾打手整齊躬身,等候吩咐,人人都知曉七爺此刻怒火滔天,誰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他指尖敲著桌面,節奏緩慢,卻每一下都敲得人心慌:“先去找王順、趙二、錢西這三個老東西。帶上銀票,先禮後兵。願意拿錢閉嘴、連夜離開上海灘的,就讓他們拿錢滾,永遠不要再踏回老城廂半步;若是貪念不減、心存僥倖,敢跟著巡捕房亂說話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,眼底閃過刺骨殺機。
手下人心領神會,躬身應聲:“明白七爺。”
“再分出一撥人,去盯著巡捕房門口,死死盯住李炳文、還有那個姓林的外鄉人和沈念安。”龍老七繼續下令,“先不要貿然動手打草驚蛇,摸清他們的行蹤規律、出入時間,找一個偏僻無人的時機,一次性永絕後患。只要這幾個人沒了,沈家舊案,便再也翻不起來。”
黑白兩道皆有人脈的他,最清楚世道規則。
只要證人死光、口供作廢、物證無從查證,任憑巡捕房再有心思,也查不出半點水花。
兩隊人馬即刻領命出發,趁著暗夜尚未破曉,分頭行動,速度極快。
第一隊人首奔老城廂老街區,王順三人如今都早己不在當年的基層崗亭,靠著當年貪腐鑽營,這些年混得還算體面,各自都有了安穩住處,住址在街巷之間並不算隱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