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謝長崢,調整鏡面仰角!十五度!”
“馬奎,水塘邊的三盞黃燈往下壓半尺,快!紅燈往左退兩步!”
黃楊樹村村口的這口廢棄池塘邊,在泥水和黑暗的掩護下,正在進行著一場與死神賽跑的瘋狂微操。
蘇晚站在水塘正中一塊凸起的青石上,冰涼的池水漫過了她的膝蓋,那條綁了木夾板的左手臂被她高高地舉起,避免被水浸透。
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水面反射的燈光,以及對面被謝長崢和幾個士兵費力支撐起來的那面巨大西洋穿衣鏡。
汗水混著剛才的雨水,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。
“反狙擊戰術預判”在此刻被過度壓榨,整個大腦像是有一千根針在同時亂扎。她必須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複雜的。跨越了五公里的非歐幾里得光學折射模型。
“起風了。”謝長崢突然沉聲說道。
雨後的夜風突然變大,水塘表面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漣漪,原本清晰的燈光倒影瞬間被切碎成無數塊。
“該死!水面不能花了!”蘇晚咬牙切齒。水面一晃,遠方日軍望遠鏡裡接收到的座標訊號就會發生畸變甚至消失,到那時,起疑心的日軍炮兵很可能會放棄精確打擊,轉而直接朝黃楊樹村所在的大致方位進行無差別盲炸!
“油定水波!”
蘇晚猛地轉頭,衝著岸邊大喊,“村長!你們村的地窖裡有沒有存的豆油或者菜籽油?!全都搬出來!越多越好!倒進池塘裡!”
“有!有!”
獨眼老頭這個時候爆發出了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速度,連滾帶爬地指揮著幾個婦女衝向了村子深處的幾口地窖。
不到兩分鐘,十幾罐散發著有些刺鼻氣味的菜籽油和老豆油被搬了過來。
“沿著上風口,倒!!”
粘稠的油脂傾瀉而下,在水面上迅速擴散開來,形成了一層有著詭異彩色反光的油膜。油脂極大地增加了水面的表面張力,奇蹟般地,在夜風的吹拂下,那一片被油脂覆蓋的水域竟然漸漸平息了波紋,重新變得像一面巨大的。暗黃色的鏡子。
“距離綠訊號彈升空,過去十六分鐘了。”
謝長崢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玻璃碎了一半的懷錶,聲音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拉斷的弓弦。
“穩住鏡子。所有人都別動。”
蘇晚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中混合著泥土。油脂。還有極度緊張帶來的汗臭味。
“嗡......嗡......”
在遙遠的天際盡頭,傳來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。低頻的空氣震動聲。這不是打雷,這是超大口徑火炮在發射前推彈上膛的機械摩擦造成的低空共振。
來了。
十九分鐘。
謝長崢的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那面巨大的穿衣鏡邊緣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他的另一隻手,在黑暗中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。
就算是在淞滬會戰最慘烈的陣地上,就算是在臺兒莊的斷壁殘垣裡迎著重機槍衝鋒,他也從未像現在這一刻這般感到無力和恐懼。
因為,生與死的決定權,不在他們手裡。在那遙遠的。在長空中飛翔的鋼鐵巨獸的軌跡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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