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規軍是第三天到的。
比周德厚預計的要早。
那天上午蘇晚正在洞口的空地上保養中正式——拆開槍栓,用油布一點一點擦拭彈簧和擊針。大別山的溼度太高了,槍械兩天不保養就會在金屬表面凝出一層水膜,時間長了容易生鏽。
小滿坐在旁邊看她擦槍,時不時遞一塊乾布過去。
“蘇晚姐,你說正規軍的槍是不是比咱們的好?”
“看什麼部隊。精銳師用的裝備確實好。但大部分雜牌師,跟咱們差不多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蘇晚沒回答。她知道得太多了,多到沒辦法解釋。這些知識來自另一個時代的軍事博物館。軍事頻道和教練講過的戰術史課。在這個年代,一個十八九歲的山裡逃難女孩,不應該知道這些。
“學的。”她說了兩個字。
這時候山坡下面傳來動靜。
不是日軍——日軍行軍的聲音跟中國軍隊不一樣。日本兵走路整齊,腳步聲有節奏感,像節拍器。而現在傳上來的腳步聲是散亂的。拖沓的,中間夾雜著金屬碰撞聲和低沉的呻吟。
周德厚從洞裡鑽出來,手按在駁殼槍上。
蘇晚也站了起來,手裡還攥著擦槍布。
山坡的拐角處,第一個人影出現了。
一個穿著灰色軍裝計程車兵,軍裝上滿是泥漿和血漬,左胳膊用一條綁腿吊在脖子上,右手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。他的臉灰白灰白的,嘴唇乾裂得翹起了皮,眼窩深陷,像好幾天沒吃東西。
後面又出來一個。又一個。
他們一個一個從山坡後面冒出來,像是從地底下爬出的幽靈。穿著各種狀態的軍裝,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截上衣。有的端著步槍,有的空著手,有的揹著受傷的同伴。
蘇晚數了一下。二十二個。
隊伍的最後面走著一個人。
他跟其他人不一樣。
不是因為他身上沒有傷——他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還沒結疤的割傷,血混著泥乾涸在半邊臉上。不是因為他比別人高,他只比蘇晚高半個頭。
是因為他的走法。
其他人走路是拖的,腳不願意離開地面,每一步都在勉強維持平衡。但他走路是踩的,每一步都實實在在地落在地上,靴跟在碎石上砸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的後背挺直,哪怕軍裝破了一半,哪怕臉上的血都還沒來得及擦。
他的右手握著一把駁殼槍,槍口朝下,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側。這不是一個害怕的人握槍的方式,是一個隨時準備開槍的人握槍的方式。
他的目光掃過來。
很快,很銳,像在戰場上掃射面一樣把整個區域過了一遍。先看地形,洞口。高處的松樹。兩側的灌木叢。再看人,周德厚。手裡有槍的二蛋。洞口另外兩個老兵。
最後看到了蘇晚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。一個蹲在地上擦槍的年輕女人,穿著粗布褂子,頭髮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,手上全是槍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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