扣完扳機的下一個動作不是確認命中,而是翻滾。
蘇晚用右肘和右膝在泥地上猛蹬了一下,整個身體向左翻滾了一圈半。毛瑟步槍被她緊緊抱在胸前,槍口朝下,揹帶勒進了頸側的皮肉裡。她的後背、肩胛、臀部依次碾過泥濘的窪地,泥水濺起來糊了她一臉。翻滾結束時她趴在距離原位兩米遠的一個更深的泥坑裡,渾身泥漿,只有眼睛在泥巴縫隙裡露著。
六百米外。
機槍手從炮塔中向後栽倒。他的九〇式鋼盔從頭上彈飛了,在裝甲車的頂板上滾了兩圈,叮叮噹噹地碰到了彈藥箱的鐵皮邊,然後掉進了車內。
排水溝裡,謝長崢彈射而起。
他的動作極快。從匍匐到站立只用了不到半秒,腰間別著的駁殼槍槍柄在起身時磕了一下溝壁的石頭,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。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把虎頭鉗——從教導團軍械庫裡帶出來的,鉗口己經磨出了豁口但咬合力還在。
虎頭鉗的鉗口對準了第一道鐵絲。
咔。
蛇腹刺鐵絲在鉗口下崩斷了,兩個斷端彈開,倒刺劃過謝長崢的前臂,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。他沒有停,鉗口移到第二道鐵絲上方。
咔。
第二道斷了。第三道——掛著空罐頭盒的那道——他伸手先把罐頭盒摘下來捏在掌心裡,然後再剪斷鐵絲。罐頭盒的鐵皮邊緣割進了他的手掌,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響。
蘇晚滾入低窪的那一秒之後。
西百米外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。
拉栓聲。
金屬滑動的細微摩擦。拉栓——推彈——閉鎖。三個動作在不到零點八秒內完成。動作乾淨利索,沒有多餘的金屬碰撞。一個經過上萬次訓練的射手才能把拉栓動作壓縮到這種靜默程度。
渡邊拉了栓。
但他沒有扣扳機。
因為蘇晚消失得太快了。槍口焰不到零點一秒,翻滾不到一點五秒。當他的十字準星鎖定槍口焰的位置時,那個位置己經只剩下了一灘被翻攪過的泥水。
寂靜。
西百米外的灌木叢裡,什麼都沒有再發生。
蘇晚趴在泥坑裡,泥水浸到了她的下巴。她的呼吸極輕極慢,肺部的空氣進出幾乎沒有聲響。蔡司鏡的目鏡上沾滿了泥點,十字線模糊得像一團水漬。
她沒有去擦。
她趴著,等著。等謝長崢剪完鐵絲網,等六十多個人透過突破口,等那西百米外的獵手做出下一步選擇。
排水溝到鐵絲網之間的距離,謝長崢正在一道一道地剪開。身後的黑暗中,第一批擔架傷員己經被馬奎的人抬出了灌溉渠。
鐵絲網被剪開的第三分鐘。
蘇晚的蔡司鏡在泥水反光中捕捉到了北面的異動。
公路北面拐彎處。兩束探照燈同時出現。
光柱像兩把交叉的白色長刀,從拐彎處的路基後面射出來,照亮了鐵絲網上尚未被剪斷的那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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