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的一顆心怦怦亂跳,不敢敲門,也不敢喊人,生怕自己弄出的響動有可能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娘。
開門的是付建國,見到槐花的剎那,一張老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在回來的路上,大哥付金貴己經跟槐花說了自從她跟著趙家人走後,家裡發生的情況。
那天晚上王素芬昏倒後,肺癆病徹底爆發,沒日沒夜地咳嗽,一咳還咳出血,金貴去鎮上的衛生所開了幾次藥,吃藥的時候,咳的好一些,一旦停了藥,立馬還原了。
秋收之前的那一場天災,雖然付家崗村沒像趙家凹子村那樣受災嚴重,但收成與往年相比也是大幅度下降,特別是進入冬季後,別說開藥,一家人連吃飯都成了問題,自然沒精力管王素芬的病了。
張家父子在趙家人那兒吃了虧,槐花又不在,便把所有怨氣撒在付家人身上。
先是出工的時候,凡是髒活累活重活,張世昌全派給付家三父子,好不容易完成了當天的勞動,張世昌按著標準各種扣,最後打的工分絕對是全村最低的。
付建國被逼無奈,主動上門向張世昌求和,打著春生的名義,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,希望兩家人能“和好如初”,不想此舉不僅沒有得到張世昌的同情,反而更加惹惱了張家父子。
張世昌越發變本加厲地壓榨付家三父子,甚至連金鳳和羅秀英的工分也扣,造成秋冬季分糧的時候,付家人分到的糧食是全村人最少的。
張賴子更過分,先是把金鳳勾搭上床,睡了後又一腳踹了她,不僅如此,張賴子還到處散播金鳳的謠言,說她不是黃花大閨女,勾引他不說,還試圖代替槐花當春生的娘。
被傷的體無完膚的金鳳一時想不開,竟然選擇上吊自殺,幸虧被付建國及時發現,救下了她。
死過一次的金鳳性情大變,有時候哭著罵張賴子忘恩負義,有時候又叫囂著要殺了張賴子報仇,有時候又會因為一件極小的事笑的停不下來。她平時不敢出門,也不敢見生人,更沒有了照顧孃的心思。
金貴只得讓秀英搬回來和娘住一個屋,好照顧娘,誰知沒照顧兩天,秀英發現自己懷孕了,懷相不好,又吐又拉還吃不下飯,恨不能連她自己都要人伺候,金貴只得又讓秀英搬了回去。
如此折騰下來,王素芬在無藥又無人照顧的情況下,病情進一步加重,如一支即將燃燒殆盡的蠟燭,僅剩不多的火焰一點點被吞噬,終於在冬季的第一場雪來臨時,咳出一大灘血,驟然陷入了昏迷。
付建國找出幾塊舊木板,又拆了東廂房用了幾十年的木櫃子,拼拼湊湊,做了個不像棺材,倒像個西方形的舊木盒子,擺在王素芬的床邊,日日夜夜陪伴著她。
令人沒有想到的是,一天一夜後,王素芬竟自己醒了,一切恢復如常,除了沒日沒夜的咳嗽。
金貴不敢怠慢,除了上工,其它時間,他親自守在床邊照顧,首到前段時間,王素芬經常咳著咳著就陷入了昏迷,到後面,她連咳嗽的力氣也沒有,不上不下的一口氣,憋的她乾枯發青的臉龐異常猙獰。
但只要有清醒的時刻,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分鐘,王素芬嘴裡唸叨的只有槐花。
金貴不止一次提出去接槐花回來,都被王素芬拒絕,她說槐花能回來,肯定早就回來了,沒回來就是夫家不同意她回來,不要為難她,讓她在夫家難做人。
“爹……”槐花怯生生地喚了聲,目光越過付建國看向屋內。
付建國不吭氣,看向金貴道,“你是長子,又己經成家,你孃的後事就交給你料理了。”
槐花心裡咯噔一下,與金貴對視一眼,抬腳就朝裡屋衝。
黑漆漆的東廂房,槐花摸索著觸到了娘,只是那隻溫暖粗糙的手掌己變的冰涼,槐花心咯噔一下,不死心地繼續摸索,很快摸到了娘凸起的鎖骨,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肩膀,冰冷乾燥的雙唇,高高凸起的顴骨,以及深深凹陷下去的、緊閉著的、冰冷死寂的雙眼。
“娘——”槐花撲通一聲跪下,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。
“娘……”金貴點燃了煤油燈,見此情形,跟著哭出了聲。
一時間,屋子裡充斥著兄妹倆的哭聲,壓抑悲愴。
“娘……槐花不孝,沒有回來看您。”
“娘……槐花不孝,沒能照顧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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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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