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翠蓮是被一陣尖銳的響動刺醒的。
她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,昏黃的煤油燈下,首先映入眼簾的,仍是趙劉氏那張佈滿褶子的長臉。接著是槐花以及接生婆,不見趙永富的身影,堵在心口的那塊巨石明顯鬆動了幾分。
一想到自己如今遭的罪是趙永富造成的,他還扇了自己一耳光,翠蓮殺人的心都有。現在他人不在,至少那種令人厭惡噁心的感覺會減輕一些。
重新合上眼,耳朵傾聽著屋內的動靜。
嬰兒的啼哭一聲緊似一聲,難不成自己己經生了?正欲翻身坐起,腹部一股墜脹感傳來,緊接著,下身一陣劇烈的撕裂疼痛傳來,翠蓮不禁呻吟一聲,蜷縮起身子,無力地抵禦著這波疼痛的侵襲。同時清楚的意識到不是自己生了,那嬰兒的啼哭是秋穗的聲音。
“你醒了?!”果不其然,隨著槐花的靠近,秋穗的哭聲也更近了,一聲聲首首砸進翠蓮的耳膜裡。
翠蓮緩緩睜開眼,與槐花焦灼的視線碰上,虛弱地扯了扯唇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翠蓮你別急,醒了就好,己經宮開3指,時辰剛到晚上。我去給你端紅糖雞蛋水進來,你先喝一碗,接下來才有力氣生。”槐花生怕翠蓮又急火攻心暈了過去。
趕忙將紅糖雞蛋水從暖水瓶裡倒了出來,端了滿滿一大搪瓷碗,遞到翠蓮唇邊。“來,趁熱喝。”
翠蓮搖了搖頭,再次閉上眼,乍一聽自己才宮開3指,她沒有再次暈過去就不錯了,哪兒還有胃口喝紅糖水?她還以為至少開了5指,不想都痛成這樣了,一切才剛剛開始。
見翠蓮拒絕,槐花心疼之餘也不知怎麼辦,想著產程還長,等會兒喝也行,便又將搪瓷碗裡的紅糖水倒進了暖水瓶,輕聲安慰翠蓮,“咱們等會兒喝也行,反正放暖水瓶裡熱乎著呢。”
翠蓮點點頭,一隻手抓住槐花的胳膊,將頭埋進枕頭裡,呼吸粗重又紊亂。
趙劉氏似乎也收斂了些,沒有再插話,只一雙三角眼射出的犀利目光在翠蓮和槐花身上打轉,見翠蓮啥也沒吃,槐花懷裡的孩子又一個勁地哭,再也忍不住了,“你先把孩子弄回去伺候睡著了再來,吵的人心裡發毛,晦氣的賠錢貨。”
最後“晦氣的賺錢貨”幾個字,不知是趙劉氏有意的壓低,還是被秋穗的哭聲壓了下去。槐花沒有聽見。
“我伺候完孩子就過來,等我。”槐花抱歉道,心疼地摸了摸翠蓮抓住自己的那隻手腕。
翠蓮只點了點頭,沒發出聲音。
槐花抱著秋穗匆匆離開後,屋內的空氣陡然一沉。
煤油燈的光暈搖晃著,將趙劉氏的身影拉長,投在土牆上,像一頭伺機而動的野獸。
接生婆探手摸了摸翠蓮的肚子,又檢查了下身,眉頭微蹙,“宮縮是有了,可這孩子……位置似乎不太正。”抬頭看向翠蓮,“女伢,別光躺著疼,得起來,慢慢走動著,孩子才好往下走。”
翠蓮一聽,心又涼了半截,她聽說過“胎位不正”的兇險。
還不等翠蓮反應過來,趙劉氏搶先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子,“聽見沒?婆婆讓你動,你就得動,躺著裝死,是想憋壞我孫子?”
翠蓮沒心思也沒力氣理會老巫婆赤裸裸的落井下石,她咬緊牙關,雙手緊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試圖借這點痛楚匯聚力氣。深呼吸一口氣蓄力,翠蓮撐著床板,一點點挪動著彷彿被碾碎的身體,試圖坐起來,額頭上剛乾的冷汗,瞬間又密密地沁了一層。
趙劉氏就站在床邊看著,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,只對接生婆道,“您經手的多,給看看,是不是得用點法子‘轉一轉’?”
接生婆面露難色,“這……手法轉胎,大人受罪。再說,也得看機緣,不是次次都能成。”
“受罪怕啥?”趙劉氏三角眼一斜,瞥向翠蓮,“只要能讓我孫子順順當當出來,她受點罪不是應當應分的?總比在娘肚子裡憋壞了強!”
這話像一把鈍刀子,狠狠剮在翠蓮心上!她眼前發黑,幾乎又要暈厥,可腹中一陣更劇烈的抽痛猛地拽回了她的神智。她不能暈,暈了,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就在此時,外間堂屋傳來些微響動,似是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了。
趙劉氏耳尖一動,厲聲喝問,“誰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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