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裡的水刺骨。槐花蹲在青石板上,把浸透血的大紅被面按進水裡,掄起棒槌捶打。
幾個婦人遠遠看著,嘀嘀咕咕。
“趙永富那錢算是打水漂嘍,”一個胖嬸子搓著衣服,嗓門敞亮,“真當買個城裡的菩薩能下崽?瞧,供塌了吧!”
“那翠蓮,”旁邊的瘦婆子撇撇嘴,“啥時候見她幹過活?懷了娃更是嬌滴滴的,走兩步喘三下。咱們田地裡滾大的都沒事,她躺屋裡還給生沒了,怨誰?”
“話也不能這樣說。”另一個年紀大的嬸子道,“頭胎本來就難生,一旦發現胎位不正,不就得往鎮上送。翠蓮自己是城裡人,自是知道其中的道理,可沒用啊,攤上那趙家母子,是人都得扒下一層皮……這不,連命都搭上了!造孽啊!”
話頭悄悄轉向槐花。
“就剩這一個了……”胖嬸子壓低聲音,“如今趙家一個痴呆老頭,一個重傷婆婆,自己家男人又是個殘疾的軟蛋,再新加一個失了魂的霸王小叔子,她(槐花)啊,有的罪受哦!”
瘦婆子眼神有點躲閃,聲音更小,“她就是個賤命,‘吃人飯做牛活’,孩子還差點兒生在稻田裡,不一樣都活的好好的。”
“不命賤在趙劉氏手裡也活不長,你們是不知道年輕時的趙劉氏,那是‘嘴有一張,手有一雙’ 能說又能做。可就是連生三個女伢,她公婆啥時候把她當人看?趙德仁啥時候又正眼瞅過她?”
一個矮婆婆接話道,語氣揶揄,一雙老花眼還瞟了一眼趙家老屋的方向。
胖嬸子點點頭,表示贊同,“現如今這兒媳婦(槐花)還不如趙劉氏呢!趙德仁好歹做農活是一把好手,撐的起一個家,趙立根是連個女人都不如。”
說著,她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槐花。
槐花悶頭捶著,手中的棒槌機械地一下下砸進布里,冰血水濺到臉上,就像那些冰針一樣的話,扎進她凍麻的耳朵裡。
最後一件衣服擰乾,血汙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槐花吃力地端起沉重的木盆,站起身。
婦人們頓時收了聲,默默讓開一條寬寬的道。她們眼神複雜,看向槐花的目光裡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。
槐花低著頭,端著那盆沉甸甸的“乾淨”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背後的目光黏著,比池塘裡的水還冷。
“咋的,你聾了,還是當我說的話是放屁?”站在老屋門口等了許久的趙立根見槐花端著木盆徑首朝新屋走,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,攔住了槐花的去路,罵道。
娘在屋裡叫喚了無數遍,他叫個人都叫不過來,實在太窩囊。
“我不洗,這些帶血的東西誰洗?”槐花道,知道趙立根惱她,也沒有心思和他爭辯。
趙立根一噎,目光一觸到木盆中的那一大團紅,心裡就膈應的不行,“行了行了,你趕緊把這些送到永富的院子裡晾了再過來。”
老屋裡的氣味比新房更難聞。
中藥的苦味、久不通風的黴味、老人身上的酸腐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——趙劉氏胳膊上的傷口雖然包紮了,但換下來的髒紗布還堆在牆角,沒來得及處理。
槐花一進門,這混雜的氣味就撲面而來,攪的她胃裡一陣翻騰。
趙劉氏躺在床上,左胳膊用木板固定著,纏著厚厚的布條。她沒睡,眼睛睜著,首勾勾盯著房梁。聽見動靜,眼珠子緩緩轉過來,落在槐花身上。
眼神驟然一變,像冬天井沿上的冰,又冷又硬。
“還知道回來?”趙劉氏開口,聲音嘶啞,帶著慣常的尖刻,“我當你也死在外頭了。”
槐花垂著眼,沒接話,她知道,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。
“杵著幹啥?”趙劉氏提高聲音,“都過了晌午了,廚房裡還是冷鍋冷灶!你是想餓死我們老兩口,還是想餓死老爺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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