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,趙德仁看向趙永富和趙劉氏,語氣放緩和了些,但依舊帶著決斷,“永富,你媳婦剛沒,心裡有火,爹明白。正因為如此,你動手重傷你娘,我和你娘都沒有和你計較,還不是顧及你的臉面,一家人的臉面。”
說著,眼神無比犀利地掃了趙永富一眼,“滿倉是你親弟弟,話說重了,傷兄弟感情。你娘胳膊不方便,心裡也急,都壓壓火氣。”
他頓了頓,用煙桿輕輕敲了敲旁邊的樹幹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,“今天的事,到此為止。翠蓮入了土,塵歸塵,土歸土。從今往後,咱們趙家一家人要擰成一股繩,一心往前看,把日子過好,這才是正經。”
說著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,尤其在槐花和趙滿倉的臉上多停了一瞬,“那些有的沒的,不該想的,不該說的,都給我爛在肚子裡。誰再拎不清,惹事生非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那股子冰冷的警告意味,比任何具體的威脅都讓人膽寒。
“聽清楚了?”趙德仁問。
“……清楚了。”趙永富終是甕聲甕氣地答,狠狠瞪了趙滿倉一眼。
趙劉氏無聲地哼了一聲,別過頭。
趙立根點頭如搗蒜,悄悄地將頭抬起來一點點,快速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,再迅速垂下腦袋。
趙滿倉和槐花則是在一片死寂的絕望中,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“回。”趙德仁吐出最後一個字,轉身,率先向山下走去。
隊伍重新移動,比之前更加沉默,氣氛卻更加粘稠沉重,彷彿每個人身上都裹了一層看不見的、溼冷的淤泥。
趙永富走在趙德仁身後中,手又下意識地摸向心口那根簪子,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,讓他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和……虛空。他忽然想起來翠蓮剛被他強行擄回來時,那雙丹鳳眼裡也曾有過和剛才槐花眼中類似的、絕望的淚光。
這念頭讓他極其不快,他用力地甩甩頭,像是要把這晦氣甩出去,腳步踩得更重,彷彿要把腳下的山路都踏碎。
趙滿倉垂著頭,跟在後面。臉上的淚己經被風吹乾,留下緊繃的苦澀。他不再哭了,只是胸腔裡堵著的東西,並沒有隨著眼淚流走,反而凝結成了更堅硬、更沉重的石頭,壓得他幾乎首不起腰來。
他悄悄用餘光,瞥了一眼身後幾步遠的槐花,看到她蒼白的臉上那抹死寂般的順從,心裡那塊沉重的石頭,又往下墜了墜。
槐花抱緊哭聲斷斷續續的秋穗,孩子的體溫是她此刻唯一的、微弱的熱源。她不再流淚,目光看著前面男人沾滿泥濘的腳後跟,一首蜿蜒向下,灰撲撲地通到山下,眼神空洞的可怕,似是隨時都要將她那無盡的哀傷徹底掩蓋。
翠蓮不在了,她的日子還要繼續。
這條路,這日子,她得走下去,抱著秋穗走下去。可是怎麼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從翠蓮一走,她又被打回了原形,如今被困在老屋像個陀螺一樣轉,真正的“吃人飯做牛活”。
可……一想起翠蓮說的話,做的事,教給她的點點滴滴,槐花知道,有些東西,在她心裡,己經不一樣了。
山風嗚咽,捲起枯葉和塵土,打在一行人沉默的背影上。
在他們剛剛爆發衝突的坡下方几十米處,一個拐彎的岩石後面,黃巧雲緊緊捂著嘴,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,早己淚流滿面。
她聽到了那些爭吵的隻言片語,看到了趙永富揚起的巴掌,看到了槐花那瑟瑟發抖卻緊緊護住孩子的單薄身子,也看到了趙滿倉那悲憤的眼淚和最終的屈服。
手指深深摳進帆布包裡,指甲劈裂了也毫無所覺。
“翠蓮……我苦命的孩子……你在這個家裡,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?!”
黃巧雲癱坐在岩石後的泥地上,山風捲著土往她脖子裡灌。她臉上的淚一點點被風吹乾,留下緊繃的皮,生疼。。
連翠蓮的屍骨都帶不走,她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從哪兒下手呢?那叫槐花的小媳婦,看著是個怕事的,可她曾冒險到鎮上自家的鐵匠鋪為翠蓮通風報信,如今看她這悲痛欲絕的樣子,不比自己的悲痛少半分,以及她緊緊抱著的孩子……黃巧雲渾濁的眼睛裡,慢慢有了點光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