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義站在廚房門內,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,“我明天走,本來打算明天一早跟你說的,既然今天有這個時機,現在說也是一樣的。”
槐花鄭重地點點頭,想著王義要說的,應該是關於翠蓮的事,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,讓稀飯繼續煮著。
“你打算幫翠蓮姨媽黃巧雲做證,狀告趙永富?”王義道,話一齣口,槐花手中的葫蘆瓢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,瓢底的一丁點兒水濺在她褲管上。
王義臉上的肉繃得死緊,再次開口,聲音乾巴巴的,“墳地的話,我聽見了。”
槐花瞪大了雙眼,後怕的一顆心怦怦亂跳,“你……”
幸好是王義聽見了,若被有心人聽了去,自己此刻未必能好端端地站在這兒。
“我藏在樹後頭。”王義打斷她,首視著槐花的眼睛,重複道,“黃巧雲要告狀,你答應了做證,是不是?”
槐花哆嗦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王義嘆了口氣,那嘆氣聲又沉又長。“槐花,你曉得這事有多危險不?”
“曉得。”槐花聲音很小。
“曉得你還答應?”王義眼神複雜,“趙永富是什麼人?趙家在這村裡多少年了?你一個外姓媳婦,拿什麼跟人家鬥?”
槐花不說話了,低頭看著地上那隻溼漉漉的葫蘆瓢和自己溼了一角的褲管。
“我不是嚇唬你。”王義聲音低下來,頓了頓,忽地苦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,“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你。是我阻止翠蓮逃跑,讓她失去了唯一能夠逃脫牢籠的機會。”
王義說的聲音有點啞,“我就是想告訴你,有些事,光憑一口氣不夠。你得想清楚後果——萬一告不贏呢?萬一工作隊來了又走了呢?趙家人會怎麼對你?秋穗怎麼辦?”
他看著槐花越來越白的臉,心裡像被一隻手揪著。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,槐花可能都想過,可他得說。這是他欠翠蓮的,也是他欠槐花的——哪怕這“提醒”聽起來像是潑冷水。
“王……老師,”槐花小聲說,“那你……你覺得該咋辦?”
王義沉默了。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實說,“要是殺人不犯法,我第一個去宰了趙永富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今天天氣挺好。可槐花聽出了裡頭沉甸甸的東西。
“可殺人是犯法的。”王義接著說,“而且……翠蓮也回不來了。”
他認真地看著槐花,“所以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拼命,是活命。你要做證,可以。但得先想好怎麼護住自己和秋穗。證據藏哪裡,話怎麼說,萬一出了事往哪兒躲……這些,你都想過了嗎?”
槐花搖搖頭,又點點頭,眼裡一片茫然。
王義從懷裡掏出箇舊手絹包,塞到她手裡。“除了車票和路上的飯錢,我所有的全在這裡了,你拿著,以備不時之需。”
槐花捏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布包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王老師,你……真的要走?”
“明天一早就走。”王義點頭,“我實在待不下去了。這兒的每一塊土,每一棵樹,都像在提醒我,是我害死了翠蓮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很近,聽起來又很遠,“槐花,我就是個普通人,我自以為是的立場和理智,害死了自己最心愛的人。現在我要逃了,逃回城裡去,把這兒的一切都忘了。”
他看著槐花,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“你……別學我。該爭的東西要爭,但……還是那句話,不是拼命,是活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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