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看著小床上那毫無血色的臉，拳頭攥得死緊，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，最終頹然鬆開。喉嚨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，咽不下，也吐不出。
“還杵著幹啥？”趙劉氏己經風風火火地把槐花裹緊，頭也不抬地催促，“去找老大夫再端點糊糊過來，吃了趕緊走！立根，你等會兒把孩子交給我，和滿倉搭把手，把人挪回去！”
意識越是清明，疼痛越是清醒，被趙劉氏牽來扯去，槐花痛的蜷縮在薄被裡，雙眼緊閉，抖若篩糠，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變形。每一次無意識的顫抖，都撕扯著整個後背，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針，沿著脊椎的裂痕反覆灼刺、挑撥。
滿倉機械地挪到廚房，正欲開口求老大夫，老大夫渾濁的雙眼透過粗瓷碗口上方升起的縷縷白霧看過來，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，“去盛吧，先喂病人。”
滿倉感激地朝老大夫鞠了一躬，將半鍋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盛進了一個大的搪瓷缽裡。
槐花勉強喝了幾口就再也喝不下了，每一次張嘴，每一次吞嚥，每一回野菜根剮蹭喉嚨壁的阻塞，都讓牽扯的劇痛加劇一分。
挪動的過程艱難而緩慢。槐花所有的知覺似乎只剩下痛覺，身體軟綿綿的，每一次輕微的顛簸都讓她發出痛苦的悶哼。滿倉和趙立根一前一後，用手臂和肩膀儘量平穩地託著那捲薄被，小心翼翼地出了老大夫家。
在平地上走還好，趙立根的雙臂基本能夠維護平衡，一旦上了起伏的田埂，或羊腸小道，他的跛腿就時不時地拉拽一下他的身體，手臂被牽扯，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。
又到了一處上坡，趙立根儘管十分小心，跛著的右腿還是不小心踩中了一個土坷垃，腳底板一滑，跛腿不受控制地一軟，身體一個趔趄，手臂不由自主地朝下拽了一下薄被，槐花的身子跟著一沉，險些從被薄被裡滑出來。
“噝……”一波首擊靈魂的痛楚幾乎將人撕扯成碎片，槐花發出無意識地痛苦呻吟，若不是靠一口氣撐著，她怕是要再次昏死過去。
“這樣不行！還不如我一個人……”滿倉的眉頭鎖得死緊，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。
“趕緊走！又沒掉下來。”趙劉氏死死瞪著滿倉，將他後面要說的話堵在了喉嚨裡。
滿倉一噎，終是在親孃駭人的逼迫下收回目光。
趙立根漲紅著的一張臉，自責地看了看滿倉，又看向聲音驟然拔高的親孃。
終於將人安置回東廂房的床上，還不等滿倉和趙立根喘口氣，趙劉氏立即命令道，“行了，趁著日頭還早，你倆趕緊出工去，說不定還能拿個7、8分。”
趙立根看了看槐花，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癟癟的荷包，嘆息一聲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，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屋子。
滿倉緊緊抿著唇，深深地看了槐花一眼，轉身快步離開。
屋裡頓時顯得空了，也更冷了。只有秋穗細弱的哭聲，和西廂房傳來的，老爺子含糊不清的咕嚕聲，“餓……好餓……”
趙劉氏剛喘勻的氣又提了起來。她看了一眼床上悄無聲息的槐花，又瞥向了一眼西廂房，再低頭瞅瞅懷裡哭得小臉通紅的秋穗，一股邪火混著無盡的疲乏猛地竄上來。
“哭哭哭！就知道哭！你娘現在是泥菩薩過江，誰有奶餵你！”她煩躁地顛了顛孩子，可秋穗哭得更大聲了。
趙劉氏索性解開襁褓，一把將秋穗扔在床上，被扯到的左手臂忽地一陣鑽心的疼痛，趙劉氏“哎呦”一聲，一屁股跌坐在床沿，連連哎呦了好幾聲，才終於將心中的那口鬱氣完全吐了出來。
老爺子的咕嚕聲再次鑽進耳朵，趙劉氏厭惡地瞥了一眼門口，收回視線，看向一動不動的槐花，像是抱怨，又像是命令，“趕緊給我好起來！這一大家子，還想累死我不成？！”
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，光斜斜地照進來，沒有帶來絲毫暖意，只是將屋子裡簡陋的舊傢俱和床上那一動不動的身影，映照得更加清晰。
槐花在混沌與劇痛間浮沉，耳邊是秋穗細弱卻執拗的哭聲，以及趙劉氏刺耳的尖嗓子。
……
吱呀一聲，堂屋門被推開。趙永富鬼鬼祟祟地把腦袋探進門縫，脖子抻得老長，像只窺伺的土狗，眯著眼往東廂房裡瞅，臉上是隱隱的不安和一絲強撐的不屑。
有點背光，他看不太清，只看到一張五官扭曲的面部輪廓和蜷縮著的身體。
趙永富定定看了兩眼，忽地從鼻孔裡哼出一聲氣音——賤命就是賤命，沒死也沒殘，不然他那親孃就不止是嘮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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