壩上有人喊,“徐知青,這邊!”
“來了。”徐文華應了聲,提著水桶過去了。
槐花繼續舀土。風吹過來,卷著土腥味,也捲來壩上零星的說話聲,
“這壩得趕在開春前弄好……”
“再有三五天差不多了……”
她沒聽進去,只顧一鍬一鍬地舀土。後背滲出的汗打溼了貼身的褂子,一陣陣刺撓著皮肉裡的傷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敲鐘了。
人們三三兩兩散了,往回走。槐花落在最後,走得很慢。
田間另一處出工的人漸漸匯攏過來,走在前頭的趙德仁看過來。待他渾濁的目光終於在隊伍的最後面看到了槐花的身影時,眉心擰了半日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,從鼻孔裡輕輕哼出一股白氣,抬腳拐上了去老屋的路。
趙劉氏正站在老屋大門口,吊著胳膊踮著腳,抻長了脖子看向朝村子走來的一群婦人,半晌未看到槐花,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,一張長臉黑的像鍋底。出聲罵道,“個賤蹄子,難不成非得打在身上才知道疼?”
遠遠的,視線裡出現當家的身影,趙劉氏立即迎了上去,目光詢問,趙德仁擺擺手,“去了。”
趙劉氏頓了頓才反應過來,槐花這是去出工了,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,撇撇嘴,“去了最好,不然饒不了她。”
槐花終於上了老槐樹的坡,一眼就看見趙永富正倚在院門口的門框上。見她看過去,趙永富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勝利又嘲諷的笑。
笑著笑著,趙永富從棉襖裡摸出個黃色的紙符出來,朝槐花抖了抖。這是後山王神婆給他的,本來他是想偷偷請王神婆來家裡做場法事,王神婆說風聲不好,不敢來。只給他化了三個紙符,叫他身上揣一個,神櫃前供一個,東廂房門上貼一個,保證管事。
槐花搞不清楚趙永富從哪兒搞的符咒,她也沒有興趣,沒停腳,快速移開視線,進了自己家。
徑首進了廚房,先舀了幾瓢水進鍋裡,然後一屁股跌坐在灶堂前的小矮凳上。抄起一把稻草塞進灶堂,摸出火柴盒,擦亮火柴,點燃稻草,再撿起幾根柴扔在點燃的稻草把子上,火很快就生起來了。
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槐花汗溼的額髮和臉,她脫下外面的破舊棉襖,轉過身,將自己潮溼的後背對著灶堂口烘烤。
熱力滲進皮肉,與內裡的傷痛糾纏、搏鬥,激起一陣陣灼熱而尖銳的撕扯感。
槐花閉上眼,儘量挺首脊背,肩膀卻在微微顫抖。
一進廚房的趙立根一見這架勢,頓時嘴巴一癟,眼眶一熱,眼瞅著就要掉眼淚。
老大夫可是叮囑過,槐花要好生將養的,還不能受驚嚇受氣。
可天天不但連頓乾的都吃不著,還要出工,身子若又累壞了可怎麼辦才好?
灶堂裡的火映進他蓄滿淚水的小眼睛裡。他站在那,吸了吸鼻子,忽然起身,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。
當槐花看到趙立根蹲在灶堂前的一隻大木盆前,將一隻老母雞按進滾燙的開水裡拔毛時,頓時一臉的震驚,“你幹啥?”
當初按指標養的13只雞,還沒等長大就死了2只,後來又被黃鼠狼禍害了3只。到頭來,就只剩現在這8只雞——7只母雞和1只公雞。
一家子就指著它們下的蛋了。除了必須上交的派購任務,剩下的雞蛋一個也捨不得吃,都得換成油、鹽、火柴、針線、洗衣皂……家裡樣樣離不開的開銷,可就全指望這點雞蛋了。
日子這麼難捱,別說是母雞,就是一顆雞蛋擺在槐花面前,她也捨不得吃。趙立根竟然殺了只母雞,他這是要幹啥?
“給你補身子。”趙立根咧嘴一笑,快速瞄了一眼廚房門口的方向,小聲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