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?”金貴跟著神情一變。
“不是現在還要等到啥時候?!若是糧食吃完了工作隊的人還沒來呢?即便工作隊的人來了咱們村,不還得查賬,查張世昌,一來一去耽擱的都是時間。”
金鳳說著說著,聲音不自覺地拔高,又猛地壓下去,
“時間一天天過,糧食一天天少。就只剩下這最後的不到20斤糧了。嫂子要坐月子,還有這麼一大家子,別等到工作隊的人還沒來,咱們先餓死了。
既然上回用狀子預支了63斤糧,就表明張世昌怕的就是狀子。如今這狀告他的人多了一個,呈上的又是新狀子,我就不信不能再換來糧食?!”
金貴愣住了。金鳳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潑過來,又像點燃了一把火在燒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上回拿狀子去找張世昌,門都沒進去。回想那滋味,他不確定再次上門,能不能順利地進門,能不能震懾到張世昌,又能不能借到糧。
還是說,首接去大隊部找汪書記。好像也不行,汪書記那人……咋說呢?他是領導,最終簽字放糧的還是張世昌,也就是說,最終還是得過生產隊長張世昌那一關。
上回被他們一眾人當球踢的經歷可歷歷在目。
正因為如此,金貴才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工作隊身上。
工作隊那可是縣城來的大領導,對付汪書記都不在話下,更何況你一個生產隊長張世昌?!
可金鳳說得對。糧食就剩不到20斤,秀英要坐月子,孩子天天要吃奶,一大家子人等不起。
上回拿舊狀子拍在大隊部的桌上,張世昌就鬆了口,預支了63斤。這回的狀子更硬,告他的人多了一個,寫的事更實。他怕的就是這個。
金貴沒說話,手伸向桌子的一角,拿起那張發黃的舊狀子。
紙己經皺了,邊角捲起來,被他揣了這麼多天,汗浸得發軟。上回用它拍了大隊部的桌子,換回63斤糧。上回揣著它去找張世昌,被堵在門外,它也沒吭聲。
它幫過他,也沒幫過他。如今,用不著了。
金鳳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著那張舊狀子,沒說話。
金貴攥著那張紙,攥了好一會兒。抬腳走向廚房。灶堂裡黑乎乎一片,灶火早熄了。
他蹲下去,從灶堂一側的龕洞裡摸出一盒火柴,掏出一根,“嚓”地一聲點亮,那跳躍著的一小簇火苗,照亮了金貴神情異常嚴肅的臉。他把舊狀子湊了上去。
火苗舔上來,紙邊捲了,發黃,發黑,一點點往裡縮。他鬆開手,那張紙落在火裡,猛地躥起一團火苗, 刺得他眼睛一眯。
他盯著那團火,看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被火吞噬掉,“張世昌”“剋扣”“付金貴”……全沒了,變成灰,散盡在灶堂裡。
金貴站起來。
看向金鳳,金鳳點點頭,摸了摸懷裡那兩張新寫的狀紙,疊得整整齊齊,硌得胸口生疼。她伸出食指又按了按。
金貴看著她,只吐出一個字,“走。”
這一回,他沒猶豫。
金鳳沒吭聲,轉身就走,率先跨出了廚房的門檻。
金貴跟著出了廚房,順手帶上門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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