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還有臉問？”他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常在河邊走，哪兒有不溼鞋？這不，報應來了！”
楊建明的頭低了下去，肩膀縮得更緊了。
“工作隊在查賬，你瞞著不說；現在出事了，你想起我來了？早幹啥去了？”蔡和平越說越氣，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。“牆倒眾人推！你以為人人都買我這個副社長的賬？出事了巴巴地上趕著幫忙？”
“爹，我……”楊建明的臉刷地一下白了，想說啥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什麼你？”蔡和平瞪著他，“我問你，那些東西到底去哪兒了？你到現在還不跟我說實話！”
楊建明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青筋暴起來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只知道老丈人火氣越大，就表示事情越難辦。王書記拒絕幫忙，老丈人一個人無力迴天，他的靠山也靠不住了？？
蔡和平看著女婿一副被逼到牆角的絕望與失語，氣得胸口首發悶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低了聲音，
“王書記那邊，指望不上了。人家不敢幫你，也不願意幫。你自己造的孽，自己扛。”
楊建明腿一軟，眼瞅著又要往下跪。
“你給我站好！”蔡和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，“這是在大街上，你要不要臉？”
楊建明被拽得踉蹌了一下，勉強站穩了，眼淚卻下來了。他也不擦，就那麼站著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出深色的一小片。
蔡和平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。他鬆開手，轉過身，背對著楊建明。
“回去。”他說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，“別在這兒丟人現眼。”
說完，他抬腳就走，步子又大又沉，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。
楊建明愣在原地，看著老丈人的背影越走越遠，想跟上去，腿卻像灌了鉛似的，邁不動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臉，手背上全是淚和汗，黏糊糊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拖著麻木的步子，漫無目的地朝前走。
巷子口的另一端，黃巧雲悄悄走了出來，不遠不近地跟在楊建明身後，唇角止不住地上揚。
兩條腿跑了一天，跟蹤了一天，終於等到了滿意的答案，堵在她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，眼瞅著就要落到實處。
在街角和槐花分開後，她一路跟到了蔡和平家，又跟到了公社。當看到蔡和平陰沉著臉出門、楊建明當街下跪時，她心裡就有底了。
回了鐵匠鋪，吃了午飯又出門了。這一回，她首接朝公社走。
雖然她多等了一會兒，不過，躲在巷子口另一端的楊建明比她來的更早。
功夫不負有心人，一場翁婿悲情大戲在她面前活靈活現地展現。楊建明那悲傷害怕又絕望的一張臉令她終生難忘。
想想他楊建明曾是多麼神氣的一個人，這些年八面玲瓏，左右逢源。誰家有事都喜歡找他，這也是她幾次三番向他打聽翠蓮的原因。
可現在呢？垂著腦袋，縮著肩膀，臉上又是淚又是汗，被老丈人罵得狗血淋頭，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。
那副神氣，那副做派，那些年在鎮上攢下的體面和威風，如今全碎了。
黃巧雲站在巷口，看著楊建明拖著步子走遠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攥了攥拳頭，轉身往供銷社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