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縛槐》第345章 《本草拾遺》(1)

作者:花漫九州·5個月前

他覺得渴,很渴,渴得喉嚨像火燒一樣。又覺得餓,很餓,胃裡空蕩蕩的,苦澀的藥汁腐蝕著胃壁,越發感覺一股子虛火往上竄,燒得他喉嚨發緊,嗓子眼像要冒煙,實在躺不住了。

趙永富撐著床板,慢慢坐起來,挪下了床。頭很重,眼前一陣陣發黑,他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,緩過來了,才摸到了牆,扶著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摸黑打開了房門,就看到了亮光,是兩道手電筒射過來的光。

兩個公安幾乎是瞬間就衝到了趙永富面前,兩道犀利的目光齊刷刷掃向他。

“我口渴,找水喝。”趙永富忙道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兩個公安對視一眼,側身朝外走,站在院子裡,看著趙永富一步步走了出來,走到窗臺前端起了那盞煤油燈,進了廚房。

趙永富湊近水缸,缸底淺淺地鋪著一層水,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塵垢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他拿瓢撇了撇水面上的塵垢,舀了半瓢,湊到嘴邊,又放下了。實在太髒了,喝不下去。

水燒開了就能喝了。

他把煤油燈放在灶臺上,扭頭掃了一眼灶窩,自然是一根柴也沒有。只有一堆木頭碎屑。趙永富上前兩步,蹲下來,在那堆碎屑裡扒拉,想找幾根能燒的細柴。

扒拉到了一處靠牆壁的位置,手指驀地碰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。他把碎屑撥開,看見牆角有一塊磚頭鬆了,往外挪了半截,底下有個凹陷下去的洞坑,這是老鼠打的洞了。

正欲伸手把那半截磚頭朝裡塞,裡面的空隙黑黢黢的,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。

趙永富抽出那半截磚頭,把手伸進去,摸索了兩下,摸出一本書。厚厚的,硬邦邦的,粗糲又冰冷的封皮,大小和磚頭差不多。

封皮上寫著西個字——《本草拾遺》。

趙永富愣了一下。這書他沒見過。誰藏在這裡的?

他吹了吹封面上的灰,翻開第一頁。書頁己經泛黃,邊角卷著,有些地方被水浸過,字跡模糊。他翻了幾頁,沒什麼興趣,正要合上,手指碰到了夾在書頁裡的一張紙。

他抽出來,展開,湊到煤油燈下看。是一封信。還是滿倉的字跡?!

“……來信提及縣機械廠招工,心生嚮往,然自知無望。此間家風,如沉痾痼疾,長兄懦弱如牆頭草,二兄行事……(此處有塗抹,可能原寫‘霸道’,後改為‘不妥’或更中性的詞),父親傳統守舊,母親終日操持,卻只知內闈磋磨。我與這一切,格格不入,每聞同學暢談理想,我只覺自己身陷囹圄,呼吸不暢。”

“……家中二嫂之事,令我寢食難安,你知我讀了些書,明些事理,更知‘人’之為‘人’的權利。她們……(此處可能有長段塗抹,最終寫得含蓄)處境艱難,非外人所能想象。我力所能及處,不過暗中分擔些粗活,說兩句公道話,然根源之惡,非我一人能撼動,此為我最深之無力與羞愧!”

“你上次寄來的《中醫醫生手冊》,甚有用處,我己轉借……(可能此處隱去‘嫂子’二字)。或許,知識是唯一能穿透黑暗的微光,我暫不知路在何方,唯願保持通訊,勿使我靈臺蒙塵。”

……

趙永富一口氣看完,手開始發抖。不是怕,是恨。滿倉,老三,他的親弟弟,在信裡把他說成“行事不妥”,把翠蓮說成“處境艱難”。

他想起滿倉平日裡在他面前低眉順眼的樣子,想起滿倉幫他跑前跑後、端藥送水,想起滿倉剛才還喂他喝藥。他以為滿倉是站在他這邊的。原來不是。

趙永富又看了一遍。那個塗抹掉的詞,原寫的是什麼?是“霸道”?還是“殘暴”?滿倉寫不下去,改成了“不妥”。連親弟弟都覺得他不妥。

趙永富呼吸粗重,快速把信紙攥成一團,想扔進灶膛裡燒了,手舉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把信慢慢展開,重新疊好,塞進貼身夾襖裡。

盯著窗戶外黑洞洞的天,趙永富半天沒動。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碎了,扎得他生疼。不是疼在肉裡,是疼在骨頭縫裡。

他想起翠蓮,想起滿倉那封信裡寫的“非外人所能想象”。哼!翠蓮在趙家過的什麼日子,他比誰都清楚。不讓她下地幹活,不讓她做飯幹家務,連她的褲衩子都是他一個大男人洗,他趙永富這輩子對誰這麼好過?!

翠蓮對他呢?可能就是太過嬌慣她,連生孩子的苦都吃不了。人都死了還要連累他。黃巧雲告他,槐花去作證,一個個都來對付他。

他有啥錯?他趙永富沒錯。是翠蓮不領情,是黃巧雲多管閒事,是槐花吃裡扒外,是滿倉背地裡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“無能為力”“羞愧”“靈臺蒙塵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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