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李保國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,褲腿上全是泥。王光輝跟在後頭,也是一腳泥。張援朝蹲在院子裡,把工具箱開啟,一件一件清點。
徐文華和鄭和美把鋤頭靠在牆根,去廚房生火做飯。
汪正跟在李保國後頭,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樣子。
李保國洗了手,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,走到辦公室門口,回頭對汪正說,
“汪書記,明天不下地了。賬要查,人要訪。你通知老朱,把剩下的賬本都搬到辦公室來。”
“好的,李組長。”汪正應道,轉身去通知。
晚一步進來的張世昌聽見了,手指不自覺攥緊。他想追上去問問李保國“賬己經查到哪兒了?還剩下幾年的賬?”,腳卻釘在地上,邁不動步子。
賬,他親手平過的。周嬸那二百斤糧還了,付家那一百三十七斤平了,剩下的六十三斤掛在隊裡賬上。數字對得上,他不怕查賬。
可他怕查人。
老朱記賬的時候眼睛先看汪正,汪正點頭他才下筆。汪正要是想撇清,把責任全推給他,老朱會不會跟著倒戈?
付建設那個人,嘴上不說,可他張世昌經手的那些事,哪一件他不知道?他不說,是等著看笑話,還是等著有一天遞刀子?
萬一老朱扛不住呢?萬一付建設多說了一句呢?萬一汪正把他賣了呢?
張世昌越想越煩躁,喉結上下滾了兩下,站在原地沒動,可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,燒得他渾身不自在。
吃過晚飯後,王光輝便一頭扎進了賬本里。
其餘人便開始和往常一樣,以他為中心開始忙碌。
很快,大隊部的辦公室就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。
王光輝把七二年的總賬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,鋼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。
李保國坐在他旁邊,把七三年的工分底賬搬過來,對照著糧食分配表,一行一行地往下對。數字對不上的就在旁邊折個角,等王光輝空了再核對。
張援朝蹲在牆角,把那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解開,一張一張地看,看完了按年份碼好,摞在窗臺上,沒碼齊的就重碼。
徐文華和鄭和美坐在會議桌另一頭,面前攤著七五年、七六年的救濟糧發放記錄和糧食分配賬,兩個人一人一本,對完了交換再對一遍。
王光輝把活兒分得很清。他自己對總賬和工分底賬,李保國對工分與糧食的對應關係,張援朝清理借條和物資賬,徐文華和鄭和美對救濟糧和糧食分配記錄。
西個人各管一攤,對完了互相交換再對一遍,發現問題了就做記號,或喊王光輝過來看一眼。
李保國眼快手穩,數字對不上時只作記號,不輕易下結論。
張援朝看得慢,可仔細,借條上的名字、斤兩、手印,一筆一筆都對過。
徐文華和鄭和美各坐一頭,本子翻得嘩嘩響,偶爾低聲說一句“這數對不上”,另一個就湊過來看。
一旦進入工作狀態,兩人之間似是“冰釋前嫌”,又回到了之前的默契,配合起來得心應手。
整個屋子安靜得像沒人,只有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賬本翻動的輕響。
油燈燒得滋滋響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來晃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