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發動了,顛了一下,她趕緊攥緊了欄杆,鐵欄杆冰涼,握在手心裡像是攥著根冰棒。
車斗裡沒有人說話,只有寒風吹過的聲音,呼啦啦的,貼著耳朵灌進來。
一群女人縮在車斗兩側,抱著膝蓋,縮成一團,只露出一雙雙茫然又惶恐的眼睛。
欄板外面的房屋不停地往後退,退著退著就看不見了。
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田野,一個又一個山坡和成片的樹林。
等到路兩邊終於出現房屋的時候,車停了。
有個女人小聲說了一句,“到安平縣城了。”
趙劉氏縮回抓住欄杆的那隻手,揉了揉,塞進腋下暖著,左右看了看,房子一排排的,比鎮上的房子多,街道也更長。
一行人被趕下車,又上了另一輛幾乎一模一樣的卡車,繼續上路。
顛簸了不知道多久,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,田地越來越多。車斗裡的十幾個女人被顛得東倒西歪,沒有人說話。
風雖像刀子一樣颳著人的臉,但沒有了那股子無處不在的騷臭味,趙劉氏的腦子反而清醒了。
像是從混沌裡緩過來了般,不再反覆出現永富那張臉,而是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和遭遇。
事實上,不接受又能怎樣?之前永富是“土匪”隊隊長的時候,那些被他扒出來批鬥的人,有幾個是真犯了事的?
尤其是那些學校的老師,所謂的臭老九們。
他們個個都是文化人,除了讀書寫字,一個個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的,只會磨嘴巴皮子,從不動粗。
又能犯多大的錯?
還不是照樣被永富像拎小雞仔一樣地拎出來,綁到街上去遊行批鬥,被折磨得不成樣子。
首到此刻,趙劉氏突然就理解了那些個被批鬥的人,尤其是那些文化人,想必他們最初也是和自己剛被抓起來一樣,害怕,惶恐,無助,不安又不甘心。
被折磨幾天後,人清醒了,也認命了。
只是自己一把年紀了,到底不比年輕人,被關三天就像是脫了一層皮,真正開始勞教的時候,身體吃得消嗎?
思緒翻飛間,卡車停了下來,
欄板開啟的時候,風一下子灌進來,趙劉氏被人推了一下,腳踩在硬邦邦的泥地上,膝蓋彎了彎才站穩。
她抬起頭,看見一扇大鐵門,生了鏽的斑點一塊一塊的,門框是磚砌的,頂上有一個短簷,像個炮樓。
旁邊的圍牆也是灰磚的,比人高出許多,牆頭拉著鐵絲網,纏著鐵刺。
大門上方有一行字,白底紅字,她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門開著,門裡是一條大路,兩邊是成排的低矮紅磚平房,房頂是灰瓦,有的窗框己經歪了,玻璃上糊著舊報紙,看不清裡面。
院子裡的牆上用石灰寫著一排字,比人還高,橫著寫了半面牆,她同樣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門口站著幾個人,穿的是深藍色的制服,戴大簷帽,帽子上的國徽在灰色的天光裡暗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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