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回信說“心生嚮往,然自知無望”,也沒真的去過。
他不是不想去。是去了未必能留下。
留不下,還不如不去。
滿倉站了好一會兒,門衛從窗戶裡看了他一眼,扭過頭去。
輕輕嘆了口氣,滿倉鬆開鐵柵欄,轉身朝西走。
這條路他也沒走過,但賀玉蘭在信裡寫過。
從醫院出來拐到德安路,再穿過兩條巷子,就能看見縣棉紡廠後牆,沿著牆根走到頭,那片老宿舍就是了。
滿倉抄小路穿過去,果然看見一排灰磚筒子樓,樓前晾著衣裳,電線杆上扯著鐵絲,曬著被單和小孩的褲子。
樓很舊了,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的,紅磚一塊一塊地露在外面,牆角堆著蜂窩煤,幾個老太太坐在樓洞口擇菜,一邊擇一邊說話。
滿倉走過去問“賀玉蘭家住哪”,一個老太太抬頭打量了他一眼,“三樓,最西頭那間。”
滿倉上到三樓,走廊裡堆著煤爐子、水缸、幾口醃菜罈子,頭頂的電線上晾著一排小孩的衣裳。
最西頭那間門關著,門上貼著一張年畫,顏色己經褪了,畫上是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咧嘴笑。
滿倉站在門口,抬手想敲門,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。
他側過身靠在走廊欄杆上朝樓下看,院子裡一個穿藍褂子的女人正在收衣裳。
滿倉站了沒一會兒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,輕快,一步兩級往上蹦。
滿倉回頭一看,愣了一下。
賀玉蘭也愣了一下。
她比信裡說的瘦了一些,但臉還是圓圓的,兩頰帶著走急了泛上來的紅,烏溜溜的圓眼睛看著他,頭髮紮成了兩條辮子,辮梢掃在肩上。
身上穿著藍布工作服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白淨的腕子。
賀玉蘭站在樓梯口,手裡拎著一個布兜,看了滿倉好幾秒,才開口,“趙滿倉?”
“嗯。”滿倉應了一聲,嗓子有點緊。
賀玉蘭邁上最後兩級臺階,走到滿倉跟前,仰頭看著他。
滿倉低頭一看,她比高中時候長高了一點,也還是那副模樣,好看的模樣,抿著嘴的時候腮邊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。
跟畢業那天站在校門口說“寫信”時的模樣差不多,又不太一樣。眉眼間多了些東西,他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賀玉蘭看了滿倉好一會兒,目光從他的眉骨劃到肩膀,再落到他胸口,停了一下才移開,發現他比畢業時長開了許多。
眉眼深了,肩寬了,壯實了,整個人往那兒一站,跟高中時候那個毛頭小子完全不一樣了。
她垂下眼,嘴上只說了一句,“你壯了,也黑了。”
“你倒是沒怎麼變。”滿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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