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頃上了甲板,遠岫先安排那漁婆帶著孩子下艙歇息,又私下尋了舟佬來,細細問過他二人如何描述過往,如今又是甚光景。
舟佬一陣唏噓。雖然方言難懂,但彼此經歷實在相似,連比帶劃地還是問清楚了。
這家人本是此地的漁民,有兒有女,孫輩繞膝,日子清貧倒也過得下去。
直到幾年前,海寇把村子劫了,青壯要麼死了,要麼被擄走。剩下都是像他們這樣的老幼,無處投奔,艱難度日,這幾年也死得差不多了。幸而老漁婆身體還算硬朗,尚能偷偷在澳裡打漁,兒子偶爾也會送些米糧過來,這才勉強餬口,拉扯著孩子活到現在。
遠岫問畢,便進了船棚。
棚內舟娘已替那男人包紮妥帖,另給了些湯水吃食。男人躬身忍痛狼吞虎嚥,顯見著也是餓久了的。
林望照舊凶神惡煞,冷著臉問島上寇寨的佈置。遠岫卻叫男人彆著急,吃完了再講,一邊閒聊似地問他叫什麼,原本做什麼行當。
男人自稱名喚十一,早幾年跟著村裡人跑買賣,說話間把碗裡吃食三兩口扒盡,更是知無不言,諸如島上幾座望樓建在何處,幾時換防,統統抖落出來。
景珩依其所言勾了一幅草圖,一邊聽一邊在旁錄下細節。
林望又問:“島上有多少人?”
十一卻反問:“官爺問的是哪一路?”
林望說:“都講講。”
十一便數說起來:“那島上十有七八是倭人,另有些個弗朗機人、南洋番人來來去去,攏共總有千把。本地跑私貨的和落草做強盜的也有幾百號,還有被擄去做苦力的良民八百餘人。
“但這數目沒個準頭,隔一陣子就有大安宅船從倭國九州過來,泊在外海水道深闊處,放小艇往島上運兵,再把搶來的東西和擄來的人載走……”
話到此處,林望與遠岫交換了一下眼色。
昨夜刺探敵營,他們是數了船的,已料到島上的人不會少。但此刻聽到數字,仍禁不住意外。
這個長不過三里,寬不過一箭之遙的小島竟已積聚到這般光景,倘若現下不剿,只怕將來尾大不掉,愈發難制了。
再加上除此地之外的另兩處營寨,一個在牛田,一個在林墩,三處互為犄角,相互應援,簡直已經把整個福建沿海封鎖在他們掌控之下。
“那你算哪一路?”林望看著十一問。
十一語塞,低下頭,緩了緩才說:“草民也不知道。”
林望作勢抽刀,遠岫趕緊按住,對十一說:“你只管慢慢講。”
十一這才開始講,聲音漸漸哽咽:“此地鄰近村鎮都遭過海寇,平民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凡有些氣力、年輕些的都被擄去島上,給他們扛包、做僕傭、造屋修船……只我老孃和囡仔這種,老的老,小的小,賊人嫌不中用不要。可她兩個沒處投奔,要不是我想法子出來送些吃的,一定也早餓死了……”
林望聽得不耐煩,又要動刀。
遠岫卻捉到他話裡的機巧,問:“想法子出來?什麼法子?”
十一微滯,只得把不敢說的話說了:“草民……草民從前跑過買賣,這一帶水路旱路都熟,他們逼我做嚮導,這才換得隔三差五出島一趟……”
言罷頭壓得更低,像是等著林望下刀。
結果聽到的卻是遠岫和緩的聲音:“似你這般被逼著剃了頭的,總共有多少人?”
十一趕緊朝她回話:“總有七八十個,有識路的,也有扛包的,因常要跟著他們出島,都被剃了髡頭。這般便不怕咱們跑,就算逃得出去,撞上州縣官軍,見了這模樣,也準定當海寇砍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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