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鳳心頭劇震,隱約猜到了陸遜的意圖,背脊陣陣發涼。
陸遜轉過身,目光如炬地看著陳鳳,“他不會坐視夷陵失守,不能坐視同僚覆滅。而一旦他派兵,或者親自領兵來援,踏上東援之路的那一刻起,結局便已註定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在路上伏擊他?”陳鳳聲音發顫。
“不錯。”
陸遜坦然承認,“樊友救人心切,必輕騎急進,疏於戒備。我軍以逸待勞,可將其一擊而擒。
屆時,秭歸群龍無首,我再以大兵臨城,可傳檄而定。如此,夷陵、秭歸兩城,皆可免遭攻城血戰之禍。百姓免於流離,將士免於枉死。將軍以為,此計如何?”
陳鳳如墜冰窟,渾身冰冷。
陸遜此計,毒辣至極,成功的可能性極高!
“你要讓我騙樊太守來救夷陵?”陳鳳咬牙,死死地盯著陸遜。
“我只需將軍親筆書信一封,並蓋上你的印綬。”
陸遜走回案前,取出早已備好的帛布與筆墨,並不介意把全部計劃告訴他,“你只言夷陵遭江東大軍突襲,詹將軍出城遭伏被擒,你正率殘部死守城池,然兵微將寡,箭矢將盡,情勢危急,懇請樊府君速發援兵。”
陳鳳臉色慘白,雙手緊握成拳,寫這封信,無異於親手將樊友引入死地!
“強攻秭歸,傷亡必重。”陸遜繼續陳述,像在分析一道無情的算術。
“樊府君忠勤,必督眾死守。我軍縱能攻克,亦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彼時城中丁壯幾何能存?房舍幾間可全?
夷陵新附,人心未定。戰端再起,糧草徵發,丁壯驅策,俘虜看管……恐皆需非常手段。此地百姓,本已飽經離亂,何忍再見更深兵禍?”
見陳鳳仍死死攥著拳,不願意服軟,陸遜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陳將軍,據我探知與估算,秭歸守軍,至多不過一千,樊友能即刻帶出的機動兵力,恐怕更少。即便將軍不肯助我,遜亦有信心,奪取秭歸。”
然後,陸遜向前略傾了傾身體,目光懇切,“我觀將軍自被請入此廳,雖憤懣不屈,然問及城中安堵、士卒傷亡,眼中有關切之色。
我看得出來,將軍和我一樣,骨子裡……都是見不得無辜黎庶受苦、士卒枉死的,心軟之人。”
陳鳳渾身一震,猛地抬眼看向陸遜。對方的目光平靜而坦誠,沒有嘲諷,沒有逼迫,只有一種深諳世情與人性的瞭然。
就在陳鳳心神劇蕩,堅固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痕的瞬間,陸遜做出了一個讓陳鳳乃至旁邊謝旌都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他整了整衣衫,走到陳鳳面前約三步之處,當即深深一揖。
在等級森嚴、尤其重視勝敗榮辱的亂世,戰勝者向被俘的敵將如此行禮,幾近罕見。
“將軍!”謝旌下意識開口,感到很不理解。
陳鳳也驚呆了,一時竟忘了避讓,只是呆呆地看著陸遜。
陸遜緩緩直起身,帶著沉重的神色:“遜年少德薄,本不敢妄言仁義。然既受吳侯與大都督重託,總領此間軍事,便不能只計一城一地之得失,一念一身之榮辱。
秭歸、夷陵,成千上萬的軍民生死,繫於此戰。強攻智取,俱在我一念之間,然其後果,天地可鑑,民心可知。
我知此情,令將軍為難,乃至有虧臣節。但若能換得萬千生靈免遭屠戮,使戰火早熄,父老得安,此或可謂之大仁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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