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遜道：“雖然我出自江東陸家，但大都督的功績，末將看在眼裡。江陵之敗，非大都督之過，是馬謖此人太過陰毒。我在江陵江面與他交過手，他用幾十艘空船就將我擋在江心整整半個時辰，險些我也回不來了。我與大都督一樣，恨他入骨。但眼下，江東不能再打了。”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，這個局，要破解，唯有大都督出面。”
呂蒙的身子，猛地一僵，抬眼死死地盯著陸遜。
這個局，是因他而起。
白衣渡江，奇襲荊州，是他主導的；江陵大敗，引來劉備的滔天怒火，也是他造成的；如今朝堂逼宮，主公進退兩難，也是因他而起。
“伯言是想讓我，主動向主公請罪，自裁謝罪，換江東的太平，是嗎？”
陸遜認真回道：“末將只是覺得，這個局，唯有大都督出面，才能替主公解開。至於最終如何抉擇，全在大都督自己，末將不敢置喙。”
“大都督出身草莽，十五歲從軍，憑一身戰功，一步步走到今日，執掌江東兵權，這份本事，這份毅力，當真讓我敬佩。”
“可大都督心裡也清楚，您能有今日，離不開主公的知遇之恩。當年主公親自勸您讀書，教您兵法，在滿朝文武的質疑聲中，力排眾議，讓您接替魯子敬，執掌江東兵權，這份恩義，重於泰山。”
“現在曹操已經退兵了，劉備再無後顧之憂，議和，終究是大勢所趨。”
“大都督不要誤會，末將和那些只想著苟安的世家子弟，不一樣。江陵之敗，江東精銳盡喪，此仇不共戴天，末將也恨不得立刻整軍備戰，與劉備、馬謖決一死戰，雪此奇恥大辱。”
陸遜的話裡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鋒芒。
可這絲戰意，很快就被沉重取代，他嘆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可是眼下我們不得不認，江東此戰過後，已經元氣大傷了。”
“四萬精銳，是江東的百戰老兵，是我們的根基，一朝盡喪。各郡的山越，聽聞我軍大敗，已經開始蠢蠢欲動。朝堂之上，人心惶惶。”
“而劉備呢？他新得了襄陽，收降了于禁和呂常，如今兵強馬壯，如日中天。關羽、張飛、諸葛亮、趙雲，這些當世的頂級謀臣猛將，如今都齊聚荊州，聲勢滔天。”
“就算他們年後不來打江東，只怕也會立刻揮師向東，圖謀桂陽、長沙、江夏。到那時，我們江東新敗，元氣未復，拿什麼去抵擋？”
陸遜的話，字字句句，都戳中了江東最致命的軟肋，也戳中了呂蒙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。
他是江東的大都督，江東的家底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若是執意開戰，只會讓江東萬劫不復。
屋子裡，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。
只有窗外的風雪，依舊在呼嘯，拍打著窗欞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炭火盆裡的炭火，噼啪一聲炸開，火星濺起，又很快熄滅。
呂蒙靠在床榻上，一動不動，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裡，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。
一邊是兵敗的恥辱，是報仇雪恨的執念，是士可殺不可辱的風骨。
一邊是主公的知遇之恩，是主公如今進退兩難的絕境，是江東基業的生死存亡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的風雪漸漸小了下去，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。
呂蒙才再次睜眼，開口道：“明日一早，我會親自進宮，面見主公，上書請罪。”
陸遜看著他，神色鄭重，對著他深深躬身，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大禮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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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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