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正經是被一道金光晃醒的。
眼皮還沒睜開，檀香味先鑽進鼻子——不是雅什維家那種印度香，是廟裡大殿才有的老檀木氣味，混著銅鼎裡積了多年的香灰味。睜開眼，面前是座闊大正殿。幾十盞油燈把殿內照得通明，正堂大門上方懸著塊烏木匾額，三個鎏金大字筆鋒冷冽——移花宮。
他撐著胳膊坐起來。低頭——光頭，赤腳，深灰僧袍。領口大敞，腰間帶子鬆鬆垮垮繫了個活釦，一看就是睡前隨手穿上的那件。昨晚明明在雅什維家客房睡得好好的。
抬手想揉眼睛，發現手上在發光——一層淡金色光暈從皮膚底下透出來，不是燈光反射，是皮肉自己在亮。指尖一劃拉，在空氣里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。
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片刻。做夢。絕對是做夢。但他沒急著掐胳膊——先掃了一圈周圍。
殿裡到處是人。全是古裝女子，看穿戴分屬不同門派——廊下斜倚著個紅衣姑娘，柱子後面立著個玄色勁裝女子，偏殿陰影裡還坐著幾個裹暗紅紗衣的。香案上堆著瓜果酒水，銅鼎裡香菸繞著紅綢喜幛打旋。殿門緊閉，窗外夜色濃得像墨。院中一棵老槐樹的葉子懸在枝頭，紋絲不動——不是沒風，是壓根沒有動的跡象。遠處雲層凝固在半空，像一幅被釘在空中的水墨畫。
他走到窗邊伸手推了推——紋絲不動。又推了一下，還是紋絲不動。
掐了一下胳膊。不疼。果然是夢。
既然是夢，那就隨便來啦。他雙手合十，表情一切換——桃花眼微微垂下，嘴角弧度從調笑切換成悲憫，聲線壓低半度，共鳴腔自然而然帶上胸腔震動。
“阿彌陀佛。諸位女施主，本座從大雷音寺而來。西方如來座下，掌管三千世界藏經閣。上知天文地理，下曉雞毛蒜皮，前知五百年，後知五百年，中間五百年盡在掌中。奉如來法旨，金光灌頂，再睜眼便到此處了。”
滿殿人首勾勾盯著他。一個勁裝女子揉了揉眼睛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那道金光，眉頭皺起來：“剛才還覺得渾身沒勁，怎麼忽然身上暖洋洋的？”她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下，眉頭皺得更緊，“不疼。果然是夢。我就說嘛，移花宮正殿裡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來個光頭——還渾身發金光的。”
旁邊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擱：“你也有這種感覺？我還以為是酒喝多了。這夢做得也太真了，連大殿裡的檀香味都跟真的一樣。”角落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，像是剛從瞌睡裡被吵醒：“不是酒勁兒，是他身上那股氣——說不上來，反正聞著特別踏實。這夢也太舒服了，醒了肯定捨不得。”
劉正經心裡樂了——她們也說在做夢，那就說明真的在做夢。誰還端著？
還沒等再吹兩句，一個穿鵝黃衫的姑娘從桌上抄起個桃子，抬手就朝他光頭上砸過來。“啪”一聲砸實了。
疼。夢裡也會疼？他嘴上沒停，彎腰把桃子撿起來擱回桌上，面不改色：“桃子脆的，不太甜。下次挑軟的——軟的砸人不疼，還好吃。一舉兩得。”
勁裝女子盯著他看了半晌，邁步上前。劉正經還沒反應過來，手腕己經被一把扣住——力道不重，但準頭極準，虎口正卡在他脈門。他掙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夢裡果然打不過任何人。
勁裝女子扣著他手腕，眉頭越皺越緊。她抬頭對黃衫姑娘說：“蓉兒你來摸摸——他這經脈裡氣感渾厚得很，丹田裡熱氣足得發燙，但全堵在那兒，一點都運不起來。”她把劉正經的手腕翻了個面，拇指壓在脈門上，又往上移了半寸壓在尺關位置，“不像被封了——被封過的經脈有阻滯感，按到被封的位置指腹會發澀。他的經脈通得很，就是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”
黃衫姑娘湊過來，搭了一下他另一隻手腕。先捏了捏他肩膀，手指順著手臂往下捋，在肘彎內側的穴位上按了一下，又在丹田位置隔空停了一拍感受熱度，收回手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眉頭也皺起來：“還真是。經脈寬得離譜——我摸過的習武之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沒一個能跟他比。丹田裡氣感也夠，光靠呼吸就能把氣養到這個地步，底子是真好。但他完全不懂運氣法門——不是不熟，是完全不會。氣全堆在丹田裡，跟燒開水似的咕嘟咕嘟冒泡，就是不知道往哪兒倒。這人真的沒練過武——半點功法都沒學過。”
劉正經心裡咯噔一下。她說的全對。現代社會早就沒有功法這回事了——不是他沒學，是根本沒地方學。
勁裝女子扭過頭，跟旁邊幾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劉正經隱約聽見“西天來的”“法力”“喪失”幾個詞，然後幾個人同時點了點頭。
勁裝女子轉過身來，語氣篤定，像在陳述一個己經驗算過的結論：“我知道了。你是從西天來的——在那邊你靠的是法力，不是內力。法力跟內力不是一回事。法力是借來的，內力是自己的。你到了我們這兒，法力使不出來，內力又沒練過——所以丹田裡氣那麼足，卻一招都使不出。你這不是被封了——你是根本就沒學過。”
旁邊青衣姑娘也跟著點頭，思路被她帶著走：“難怪。你剛才說奉如來法旨，金光灌頂——你過來的時候，法力留在大雷音寺了，只帶了這一身金光過來。法力沒了，內力又沒練過，所以你打架還不如我們這兒剛入門的小師妹。你這不是被封了——你是根本就沒學過。”
劉正經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本來想說“你們分析得太對了”——因為他確實沒學過任何功法。但她們幫他腦補了一個“法力喪失”的解釋，比他自己的版本合理多了。人家都把臺階鋪到家門口了，他還能不踩？
勁裝女子把他的手腕一甩，扭頭衝殿裡喊：“聽見沒！他不是弱——他是法力沒了！西天來的聖僧，法力留在大雷音寺了，內力又沒練過，丹田裡氣再足也打不出來！怕什麼怕，他打架還不如咱們這兒剛入門的小師妹！”
“蓉兒？”她喊了一聲。黃衫姑娘笑著應了聲，歪頭看了劉正經一眼，嘴角還掛著剛才砸桃子時那股促狹勁兒。
劉正經心裡又樂了。這夢還挺有劇情，連名字都自帶。蓉兒——黃蓉。
場面瞬間炸了。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——反正是在夢裡，誰還端著？捏肩膀的、戳後背的、伸手摸光頭的、湊近了看金光的。有個姑娘本來站在人群最外層，踮著腳看了好一會兒，乾脆從旁邊人肩膀上探過手去，指尖在他衣領上蹭了一下。不光好奇，更多是想蹭蹭他身上的金光——誰靠近他，誰的臉上就不自覺放鬆下來。方才宴飲的疲憊和酒意在靠近時都淡了幾分，有個角落裡的姑娘原本揉著太陽穴，湊過來站了一會兒，放下手，說頭疼居然輕了。
黃蓉一邊在他後背上捏了兩下，一邊唸叨：“脊椎弧度正常，肩胛骨間距合適，就是肌肉太僵——站樁站多了吧。不過這經脈是真寬——寬得離譜，我摸過的沒一個能跟你比。可惜了，法力沒了，內力又沒練過——空有一身氣感，不知道怎麼用。你從西天來，總得會點什麼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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