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中，禾田簡單介紹了來意，問道長好，問週五爺好。問週五爺的煉丹近況，說“您老人家煉的丹別亂吃亂試，傷身體”。又說她近期忙得像陀螺，待到春播後，得空帶土特產來看望道長們。
言辭懇切，情誼綿綿，毫不惜墨，跟她一拳打死一頭牛一腳踢飛一座山的形象大相徑庭，以至於周檀看到書信後，一邊嘲笑她囉囉嗦嗦像老媽子，一邊不釋手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心思既矛盾，又複雜，不屑看。又想看，因為實在沒見過這樣寫信的，每個字似乎不重要不值錢，但字裡行間偏偏流動著看不見的親切與溫暖，叫人難以忘記。
憑藉此信和這份交情，常有福不但順利地把人請回了家，還節省了一多半的費用。
是的，白茶觀給了他友情價、成本價。
這讓他忍不住逢人就嘚瑟，嘚瑟他外甥女人脈廣、面子大。
聽得人無不酸溜溜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誰去白茶觀不是畢恭畢敬？誰想過要跟道長們交朋友且還真交上朋友了？不得不說，禾二這人有點邪門兒，也不知道她那腦子是怎麼長的，盡出些出人意料。
於是，禾田又一次被頂上了“熱搜”——
一來是因為道長們幫她做法事居然給她優惠價，這在長石村可是破天荒頭一遭；二來是因為她要大張旗鼓地為亂葬崗的骸骨做法事，這在十里八鄉也是聞所未聞。
鄉下辦喪絕對是大事，全村出動看出殯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娛樂專案。
出殯不僅是一場送別逝者的喪葬儀式，更是人情世故的集中展演——宗族秩序、貧富差距、鄰里口碑、人脈往來，都能在這場儀式裡被看得明明白白。
可以毫不誇張地說，出殯是長幼尊卑的“活教材”，鄰里人情的“晴雨表”，貧富差距與社會地位的“展示臺”，家族口碑與“孝道”的“審判場”。
村民們喜歡看熱鬧，無非幾個原因——
看排場，比一比“誰家更有臉面”。大家會數抬棺的人數、看紙紮的精美程度、聽嗩吶班子的規模，甚至還會看送葬的賓客裡有沒有“有頭有臉”的人物。要是某家出殯，連縣太爺都派了人來送輓聯，那村民絕對能熱議好幾天。
“看熱鬧”本質就是在窺探和比較各家的實力與人脈。
出殯還看孝子表現，同時評一評“孝不孝，真不真”。都說“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”，能看出孝子的哭是“真心悲痛”還是“裝腔作勢”。有的孝子哭暈厥，有的卻只是乾嚎，這種細節都會成為村裡的“八卦素材”，經久流傳。有的孝子會在路祭時跪謝所有幫忙的人，這種“懂禮數”的行為，會被誇“這孩子懂事，以後肯定有出息”。
稍微懂點世故的則看儀式細節，挑一挑“有沒有犯忌諱”。比如：出殯的時辰要請風水先生算、路線不能走回頭路、棺材不能落地、不能經過孕婦家門口……
看熱鬧時，大家會盯著這些細節。要是哪家犯了忌諱，不僅會被議論，還可能被認為“會給村裡帶來晦氣”。
更看人情風向，猜一猜“誰家近，誰家遠”——誰來了，誰沒來；誰隨了厚禮，誰只來湊了個人頭。如果兩家平時看似交好，結果一家出殯，另一家沒來，大家立刻會猜到“他倆肯定鬧矛盾了”；要是某戶窮人家出殯，富戶卻主動來幫忙，大家定會誇“這富戶心善，不欺負窮人”。
所謂“看熱鬧”，其實是在梳理村裡的人情關係網，摸清各家的“親疏遠近”。
亂葬崗撿骨不同於出殯，但影響程度並不遜色於後者。
到了地方，禾田終於近距離看清了這片桃園的全貌。
說是桃園，其實早已名存實亡。枯死的桃樹歪歪斜斜地立著，像一個個佝僂的老人，伸著乾枯的手臂向天哀告。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，風一吹，“沙沙”作響，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。
而亂葬崗，就在桃園的最深處。
那裡地勢低窪，終年難見陽光。一個個土包隨意堆著，沒有墓碑，沒有記號，有的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幾乎看不見，有的還殘留著腐爛的棺木碎片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——像是腐爛的木頭混著潮溼的泥土，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、屬於死亡的氣息。
“這裡的陰氣太重了。”王作棟皺眉說道，“怕是方圓幾里的風水都被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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