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謝謝你仁哥。”禾田抬頭甜甜一笑，又給李大夫添滿茶，繼續拉呱，“咱村村北的嶺地最適合種藥材，丹參、沙參，土質適合紮根。我看往年光種麥子，長不密、長得矮、產量低，不划算。我尋思著，就拿北嶺的二等地來套種。我聽我爹說，李叔家的地挨著我們的，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？統一種、統一管理、統一收，既然要種，就把丹參這個產業做出點名堂來，有了知名度，市場銷售就容易些。“
聽到這話，李大夫的第一反應是：這是要動他的錢？
可這念頭轉瞬即逝，他馬上回過味來——對面這丫頭，年紀雖小，可從不說無的放矢的話。她的每個決定，都值得細細品、慢慢嚼。
拋開一切算計和疑慮，剩下的只有一個答案：這是好事兒！
不會這麼巧吧？剛剛還在遺憾沒跟三房扯上關係，這會兒財神爺自個兒找上門來了，這要是推出去，李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是都摁不住了。
但李大夫行醫半輩子，謹慎慣了，沒有直接應承，而是小心試探：“侄女兒賺錢能想著你李叔，叔很高興。只是侄女兒，你別怪叔多心，這也正是叔感到疑惑的地方，說句不大中聽的，咱不過是普通的街坊，你為啥要這麼做？就不怕叔拒了你？你要知道，以往咱就是種地，你說的那啥輪作，也有，基本上都是麥子黃豆、高粱粟子之類的。中藥材，咱村以前從沒有人這麼搞過，穩當嗎？倘若虧了本，一季的田地算是浪費了，你就不怕擔責？“
禾田聽了，心裡頭翻湧起遙遠的記憶。
她前世經歷過一個偉大的時代——那場被稱為“改革開放”的變革，用短短四十多年時間，把一個國家從餓肚子、穿補丁的窮困中拉了出來，建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。
那時候，有一句話叫“解放思想、實事求是，敢闖敢試、勇於創新”。剛開始，誰敢做生意？誰敢擺攤？那叫“投機倒把”，抓住了要判刑的。
可後來呢？特區建起來了，市場放開了，第一批下海的人，哪怕只是賣個茶葉蛋、擺個修鞋攤，都賺得盆滿缽滿。
再後來，“一村一品”搞起來了，一個村子種香菇，一個村子編竹器，一個村子做傢俱，專業分工，規模效應，整個國家的面貌煥然一新。
她駐村扶貧那幾年，親眼見著一個又一個貧困村，靠著“摸著石頭過河”的勁頭，找到了自己的路子。有的搞鄉村旅遊，有的發展特色種植，有的做電商直播，有的挖掘文化傳承文化。
你看，窮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不敢試、不敢闖。
可這些，李大夫不知道，村民們也不知道。他們只見過戰亂、飢餓、逃荒、抓丁，只知道“安穩”比什麼都金貴，“長期並將長期處於衣蔽體食裹腹的基本需求階段”。
所以，禾田不怪他猶疑，因為敢闖敢試是勇氣，現實中，試錯成本太高昂，傷不起。
她放下茶杯，認真地開口：“叔，我做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個：賺錢。不光我一個人賺錢，最好是整個村子都能富裕起來。只有家家戶戶有了錢，才會有天南地北的小商小販來咱們這裡做買賣。一旦人多了、鋪子多了，鄉親們在家門口就能找到活計。有事情做就有工錢拿，拿了工錢就要買買買，買油買鹽買布買肉——這錢轉來轉去，都在咱們自己村裡轉，日子只會越過越好。”
“有了餘錢，咱們也能走出去。去縣城、府城長見識，看戲聽曲、逛書鋪下館子、扯幾尺好布料——這樣的日子，您想不想過？”
禾田看著李大夫的眼睛：“您或許覺得我俗氣，可這就是我現下想要的。我不想吃苦，更不願意沒苦硬吃。我就想每天都過得富足體面，讓家裡人吃飽穿暖，讓村裡人能看得起病、讀得起書。我跟馬爺爺說過同樣的話——“一花獨放不是春，百花齊放春滿園”。今天之所以問您，一來是咱關係還成，二來您是咱村唯一的大夫，三來您開鋪子看診，對藥材藥性懂得比旁人多。但凡村裡有第二個大夫，高低我也要去問問他的意見，省得在您這一棵樹上吊死。”
“我知道您在顧慮啥，我就把散戶種植和集約化種植的區別詳細給您說道說道。”
禾田掰著手指頭，一樁一樁講。
“頭一樁，藥材品相。丹參入藥講究根條粗壯、色澤紫紅、無空根爛須。散戶各家地塊零散，有人貪密亂栽，有人不除草不鬆土，排水全靠天。長出來的丹參細瘦、分叉多、爛根多，您抓藥時挑揀半天，次品根本不敢給病患用。可咱們連片種，統一把控株距行距，挖排水溝、起壟培土，標準管理，丹參根莖舒展飽滿，有效成分足。您行醫自用的藥材，不用再四處挑揀次品，鎮上大藥鋪也只收品相規整的好貨，價格能抬高一成不止。”
李大夫點頭，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第二樁，輪作養地。一塊地年年只種丹參，耗竭地力，種兩年就土壤板結、蟲害氾濫，減產大半，還得換荒地。咱們搞輪作，今年種丹參，來年種黃豆、豌豆這類固氮作物，豆類根莖能養土增肥，草木灰都省了。隔年再複種丹參，土地不疲、病害也少。集中地塊方便統一深耕翻土，不用各家小塊地折騰，一年到頭穩定產出，不會今年豐產明年絕收。”
李子仁也坐過來，側著耳朵聽，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“第三樁，省工省料。散戶每家單獨備鋤頭、竹篩、晾曬席，除草採挖晾曬全靠自家幾口人，忙時人手不夠，藥材來不及晾曬就發黴。連片種呢，農具、晾曬棚、蓄水池多家共用，僱一兩個村裡閒漢幫忙統一打理。採挖後集中晾曬、統一燻蒸去土，不像散戶零星晾曬受潮變質，損耗能少大半。成本攤薄了，壓力就小了。”
“第四樁，銷售議價。散戶每戶只收三五斤，藥商上門壓價。壓那麼低，你賣不賣？不賣就自己存著，放久了生蟲失效血本無歸。咱們連片種，一季能出幾十上百斤上好的丹參，批次送進城，量大就能談長期收購價，藥商不敢隨意壓價。您本身就坐堂行醫，常有周邊村鎮病患、同行藥鋪上門求購，自產自銷兩頭通暢。一句話——批量出貨議價權高，銷路穩定不愁積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