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檀垂下眼，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，嘴角那抹弧度若隱若現，像是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。
“當然！都認識這麼久了，我的為人你還不相信嗎？我多聰明啊，哪能不知道高低深淺？像玻璃、三合土這種戰略性的東西，分量太重，尋常人哪裡擔得起。”
“尋常人……嗎？”
周檀抬眼，眸色沉了沉，那暗湧的情緒像深潭底下的暗流，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。
“有問題嗎？”禾田揚起下巴，笑得妥帖而周全，那笑像是量好了尺寸裁出來的，溫和卻不見底。
飯桌上忽然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碳爐上銀壺裡花雕翻滾的咕嘟聲，和窗外風穿過樹葉的沙沙響。
兩個人各懷心思，對視著。
禾田的那雙眼睛清澈得近乎坦蕩，什麼都有，又好像什麼都沒藏；而周檀的目光沉靜，卻像一張細密的網，不動聲色地罩過去，想捕住她眼底一瞬的鬆動。
這也是一次不動聲色的較量，較量的不是誰聰明，而是誰先忍不住把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捅破。
誰先開口，誰就是輸家。
這幾乎是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共識。
因為誰也不知道，如果一切公開化，眼下這安穩而默契的局面會不會像沙堡遇水一樣轟然坍塌。那些互相試探又互相靠近的日子，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和恰到好處的關心，會不會在真相面前變成一場笑話。
這層紙破了，是能看見更明亮的天地，還是隻看見深淵，誰也說不準。
於是他們都選擇了沉默，像兩個下棋的人，明明棋局已到中盤，落子的手卻懸在半空，誰也不肯先落。
禾田的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周檀卻覺得胸口一陣發沉，那重量比方才喝下去的花雕還要滯澀，像布帛浸了水，又沉又冷地墜在胸腔裡。
他終於再次確定：對面這個人，比他想的還要狡猾，也更加果決。
她看中他，或許真的只是因為他是個“天才”——一個能將她腦子裡的天方夜譚變現的人，一個擁有她無法企及的能力、資源和身份的工具。
或許，他並不比程九特殊，甚至跟她那頭拉犁扛活的牛馬差不了多少。
只是因為需要，所以被關注、被重視，被蜜語甜言哄著捧著。
可偏偏，他不想拒絕，還甘之如飴。
這個認知像根鈍針扎進心窩，不疼，卻讓人坐立難安。
他低頭看了看面前的菜碟，紅燒肉還冒著熱氣，醋溜白菜的湯汁在碗底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，可他覺得什麼都沒滋味了。
他忽然想，要不是自己今天送去的三合土樣品正好搔到了她的癢處，她會親自提著菜來請他吃喝嗎？怕還坐在那邊熱鬧的酒席上，像只穿花蝴蝶似的被人奉承來奉承去吧？
這人明明心眼子多得能開個雜貨鋪，可為何在某些事上，心眼實得就像凝固的三合土？
是真沒有感覺，還是裝痴賣傻？
正想著，旁邊那人又沒事人似的湊過來了，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，壓低聲音，像是要拉著他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：“今天這壺酒倒讓我多了個想法，老周，我這兒有個釀酒的買賣，你有沒有興趣？”
她靠得太近，呼吸拂過他耳下的皮膚，熱熱的、麻麻的，帶著花雕酒的甜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