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的玉佩燙得驚人，“伏天”二字像兩簇跳動的火苗，灼著秦無涯的皮肉，也燎著他翻湧的心緒。指節攥得發白，記憶突然被扯回矇昧的幼時——
那時候他還小，小到記不清太多事，只記得孃親的手總帶著暖意，牽著他走過一程又一程。最後停在不良山腳下，孃親蹲下來，指尖輕輕蹭過他的臉頰，聲音軟得像棉花：“孩子，去裡面吧。那裡有人疼你，護你。孃親要去辦件要緊事，不能帶你了。”
他那時哪裡懂，只死死抱著孃親的腿哭，眼淚鼻涕糊了滿腿。孃親也哭了，淚珠砸在他臉上，溫溫的，帶著點鹹。可最後，她還是轉身走了。他站在山腳下，看著那道身影沒入雲霧，哭得肝腸寸斷，首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。
這些年在不良山，師兄師姐疼他，老師兄護他，師姐更是亦師亦母，他幾乎以為自己把那段記憶埋紮實了。可此刻握著玉佩，才驚覺那道傷疤從來沒好，只是結了層薄痂，一碰就淌血。
孃親把他送來不良山，定有深意。她不是要丟下他，是把他放進了最安穩的港灣。不良山與他的牽絆，怕是從伏天帝君的時代就開始了，跨越萬古，纏纏繞繞到如今。
月清影立在他身側，望著他微微發顫的背影，始終沒出聲。等他肩頭的起伏緩了些，才輕聲道：“走吧，還有東西給你看。”
青色劍光再次裹住他，破開一重又一重濃得化不開的雲霧，往不良山更深處去。這裡的天道力密得像水，連月清影這等半帝都得全力催動劍光才能撕開條路。
雲霧盡頭，一座浮空島懸在虛空裡。島不大，方圓不過數里，靈氣卻濃得要凝成水珠子。滿島桃樹正開得熱鬧，粉白花瓣簌簌落著，像場溫柔的雨，空氣裡飄著清甜的香，暖得像孃親從前的懷抱。
月清影落定，收了劍光，看著秦無涯道：“這是你孃親留下的獨立空間。半帝進不來，只有你，或是流著你血脈的人，才能踏進來。”
秦無涯愣住了。半帝都進不來？那孃親的實力……
他抬頭望著漫天飛舞的桃花，心頭湧上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這些桃樹不是凡物，能在獨立空間裡紮根、開花、結果，意味著創造這片天地的人，至少是天帝級別，甚至……在天帝之上。
“孃親……”他喃喃念著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月清影沒接話，只在桃樹下站著，望著落英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上次沒帶你來，是時機未到。你實力不夠，來了也拿不走東西。況且那時候大世未開，你孃親設的禁制解不開。”
她轉頭看他，嘴角漾開點淺淡的笑意：“現在不一樣了。大世啟了，古帝醒了，九界亂了，你孃親預言的時辰到了。所以，我帶你來。”
秦無涯望著她，眼眶有點熱：“師姐，謝你。”
月清影搖搖頭：“該謝的不是我。這都是你孃親留的，我不過是替你守著。”她轉身往島外走，“你們母子好好說說話，師姐在外面等你。”
青光一閃，她的身影便隱進了雲霧裡。浮空島上，只剩秦無涯一人。
他站在桃樹底下，望著漫天桃花，心裡又期待又發慌。怕這是場夢，怕醒了什麼都沒有，更怕……孃親不在這兒。
忽然，桃樹晃了起來。不是風颳的，是從樹根開始，整棵樹都在輕輕震顫。落英在空中打著旋，慢慢聚成道女子的身影。
那身影從花瓣裡走出來，體態輕盈，氣質超塵。淡青色長裙裹著身子，長髮像潑下來的墨，眉眼溫婉又清麗，眼裡盛著化不開的慈愛與思念。她就那麼望著秦無涯，嘴角微微翹著，眼淚卻先掉了下來。
秦無涯的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。他其實記不清孃親的模樣了，當年太小，印象早模糊了。可血脈裡那股暖意騙不了人，是襁褓裡就熟悉的氣息，是刻在魂裡的記憶。
他張了張嘴，嗓子像被砂紙磨過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：“娘……”
女子的眼淚也洶湧起來，她伸出手，輕輕撫上秦無涯的臉，指尖抖得厲害，滿眼都是疼惜：“孩子，是娘。”
秦無涯再也忍不住，撲過去緊緊抱住她，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進她懷裡。眼淚糊了滿臉，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，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。多少年了，他等這一聲“娘”等了太久。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有孃親的日子，以為自己足夠堅強，可此刻抱著這溫熱的身子，才明白那些堅強都是裝的，思念早就在心底積成了海。
女子抱著他，淚水打溼了他的發頂，手輕輕拍著他的背，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：“對不起啊，孩子……讓你一個人吃苦了……孃親有不得不做的事，身不由己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秦無涯抬起頭，望著她淚盈盈的眼，那裡面的愧疚與不捨看得他心頭髮緊。先前那些怨啊、委屈啊，在這一刻全散了。
“娘，你為什麼要走？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？”他哽咽著，“這些年我天天想你，想你在哪兒，過得好不好，想你什麼時候回來……”
女子的眼淚掉得更兇了，她捧著他的臉，指尖冰涼又顫抖：“孃親也不想走啊……娘也想看著你長大，看你修行，看你娶媳婦……可娘有躲不開的敵人，有必須做的事……不能帶你，不能讓你捲進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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