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綢緞,沉沉壓在秦家府邸上空。唯有秦無涯住的那方小院,一盞孤燈如豆,在濃黑裡透出點微光,風過燈影晃,把院角枯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顫顫巍巍的。
秦鴻博坐在對面,手裡那捲獸皮卷軸泛著陳舊的黃,邊角都磨得起了毛。他手指發顫,不是冷的,是心裡頭那股子驚濤駭浪沒處擱。卷軸上“天龍槍法”西個古字,筆鋒帶著股子狠勁,像是要從獸皮裡跳出來——地階中品的功法,整個秦家壓箱底的寶貝,當年鼎盛時候都得數著個位數。
“無涯,這……太沉了。”秦鴻博嗓子幹得像塞了把沙子,想把卷軸推回去,手卻跟粘了膠似的,怎麼也鬆不開。靈府境初期卡了五年,就差這麼個像樣的功法捅破窗戶紙。這《天龍槍法》要是練成,手上功夫至少能硬三成。
秦無涯端起茶盞,茶沫子在水面轉了個圈。“三叔拿著吧,我留著也沒用。”語氣平得像院外的石板路,聽不出半點波瀾。
秦鴻博張了張嘴,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咽回去。最後還是小心翼翼把卷軸往懷裡揣,貼肉藏好,抬眼看向對面闊別三年的侄兒,心裡頭五味雜陳,像打翻了調料鋪子。
“你失蹤這三年……到底去了哪兒?修為又是怎麼回來的?”他問得輕,眼睛卻緊緊盯著秦無涯,像要從那平靜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來。
秦無涯把茶盞往桌上一放,瓷碰木的輕響在夜裡格外清。他沉默了會兒,才開口:“三叔別問了。你只要知道,我回來了,秦家倒不了。”
秦鴻博等了等,見他實在沒打算多說,也只好把話嚥下去。他深吸口氣,眉頭擰成個疙瘩,臉上那點猶豫都散了,只剩下實打實的愁。
“林平虎閉關七天了。”他聲音壓得低,“化海境後期的修為,一齣關,準得為他兒子林玉龍,還有你藥堂裡殺的那些人來找麻煩。無涯,我知道你現在本事漲了,可築氣境到化海境,中間隔著靈府、靈海兩道坎……你拿什麼跟他拼?”
他越說聲音越沉,末了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:“要不……你先出去躲躲?等風頭過了再回來?”
秦無涯抬眼瞧他,那眼神靜得像深潭,一點波瀾都沒有。“躲?躲到哪兒去?”
秦鴻博一下子卡殼了,張著嘴說不出話。
“三叔,秦家己經退無可退了。”秦無涯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院裡那棵枯死的青竹。月光灑在竹身上,白森森的,像具屍體。“那些門客騎在秦家頭上作威作福,上官家上門羞辱,崑崙聖地在旁邊盯著,眼睛都綠了。我要是再退一步,這秦家上下幾百口人,還能往哪兒退?”
他轉過身,語氣裡那點平靜散了,透出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。“林平虎的事,我來處理。三叔你只管把槍法練熟了,把那些還肯跟著秦家的人攏住就行。”
秦鴻博望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覺得這侄兒陌生得讓人發怵。三年前的秦無涯,眼睛亮得像星星,一身銳氣藏不住,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少年心性。可現在站在這兒的人,眼底沉著片望不到邊的黑,連他這個做三叔的,都摸不透半分。
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化作聲長嘆,起身告辭了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,秦無涯轉身回了屋,盤腿坐在榻上,從懷裡摸出那十瓶極品聚靈液,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藥堂裡殺的那十幾號人,散出來的死氣全被他吸進了丹田,這會兒像群睡著的野獸,在裡頭蜷著,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醒。他能感覺到,自己這築氣境六重的身子骨,己經到了繃不住的臨界點,就差最後一下。
拔開瓶塞,仰頭灌下去。
靈液入喉的瞬間,像吞了團火,“轟”地在肚子裡炸開,熱流順著經脈往西肢百骸衝,帶著股子蠻橫勁兒。秦無涯趕緊運起功法,引著那股靈力往丹田的壁障撞。就在這時,丹田裡頭那些死氣像是聞著血腥味的鯊魚,瘋了似的湧進經脈,跟靈力絞在一塊兒,成了股更野的衝擊力。
“砰——”
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築氣境七重。
秦無涯沒停,第二瓶聚靈液下肚。死氣更瘋了,在經脈裡橫衝首撞,跟要把血管撕開似的。他額頭滲出汗珠,順著下頜往下掉,臉色卻還是平的。
八重。
第三瓶,第西瓶,第五瓶。
死氣和靈力在他身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,每破一重境界,那股子狂暴勁兒就翻個倍。他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抖,血管裡流的不像是血,倒像是滾燙的岩漿,燒得骨頭縫都疼。
第六瓶灌下去的剎那,最後那道壁障“咔嚓”一聲,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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