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祖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“值得嗎？”
中央巨像低頭看著他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苦澀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，像是放下了壓在心頭百萬年的石頭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。雷光構成的面孔上，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，皺紋深深淺淺，每一道都是一段無法言說的歷史。
“小友，你可知我紫極雷鵬一族，這百萬年來是如何過來的？”
秦無涯沒有說話，靜靜聽著。
“上古之時，我族先祖金翅大鵬，振翅可遮日月，翱翔九天，縱橫萬古，那是何等的榮光。”中央巨像的聲音變得悠遠，帶著對往昔的追憶，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，“金翅大鵬展翅九萬里，一息之間可橫跨星域，便是真仙也要避其鋒芒。那時，我族是妖族當之無愧的皇者，萬族來朝，莫敢不從。”
它頓了頓，聲音驟然低沉下去，像是從雲端跌入深淵。
“而如今呢？血脈一代比一代稀薄，強者一代比一代稀少。百萬年前，我族尚有金仙坐鎮；十萬年前，只剩天仙；萬年前，連渡劫期的大能都難覓了。到了這一代，最強不過妖皇境的洛淵，放在上古，不過是一個外門弟子的水準。再這麼下去，別說重現先祖榮光，便是保住妖族十八大族的位置，都是未知之數。”
它低頭看著秦無涯，目光灼灼如雷火，那目光裡有期待，有懇求，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：
“與其苟延殘喘，等著血脈徹底枯竭的那一天，不如賭一把。賭你的未來，賭你的道途。贏了，我紫極雷鵬一族或許有朝一日，能再次翱翔九天，重現金翅大鵬的榮光。輸了——”
頓了頓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不起一絲波瀾。
“輸了也沒什麼。不過是一條早己註定的路，提前走完罷了。百萬年的苟延殘喘，和今日的灰飛煙滅，有什麼區別？不過是早一日解脫罷了。”
雷池中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。那些妖族天驕們低著頭，沒人說話。先祖的話雖然殘酷，卻是誰也無法辯駁的事實——紫極雷鵬一族，確實在走下坡路了。而且下滑的速度，越來越快。
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刺進掌心；有人咬緊牙關，眼眶泛紅；有人低著頭，肩膀微微顫抖。他們憤怒，不甘，卻又無可奈何。因為先祖說的是事實，是血淋淋的、無法否認的事實。
秦無涯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洛淵為了他，不惜與全族老祖翻臉，把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頑固關在百萬雷山裡。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男人，在做出那個決定時，心裡承受了多大的壓力？一邊是全族的老祖，一邊是女兒的未來，他選擇了後者，也選擇了秦無涯。
想起洛琉璃擋在他身前，用纖細的身軀替他扛下那毀天滅地的雷霆巨掌。那一刻，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葉子，卻硬生生撐起了一片天。雷霆劈在她身上時，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只是死死地擋在他前面，一步不退。
想起那些妖族天驕們憤怒的吼聲、不甘的眼神，以及此刻沉默低頭的模樣。他們恨他，恨他搶走了他們的雷池，恨他一個外人奪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機緣。可此刻，他們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，接受先祖的安排。
深吸一口氣，他抬起頭，目光首視五尊先祖巨像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，如兩團不滅的火焰：
“諸位先祖以國士待我，我必以國士報之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：
“從今日起，紫極雷鵬一族之事，即我秦無涯之事。榮辱與共，生死不改。”
沒有華麗的辭藻，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，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重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那不是隨口說說的承諾，而是一個修行者的道心誓言，是刻進骨血裡的契約。
五尊先祖巨像同時沉默了。它們看著秦無涯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，許久，齊齊露出了笑容。那笑容裡有欣慰，有釋然，還有一種“終於可以安心走了”的輕鬆。
“好。”中央巨像只說了一個字，卻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擔，聲音裡滿是欣慰與釋然。這一個字，它等了百萬年。
“好。”其他西尊巨像也重複了這個字，聲音一個比一個輕，像是漸漸遠去的回聲，消散在風裡。它們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，雷霆組成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，像是一幅被水浸溼的畫。
紫色的光芒開始變淡。五尊巨像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，那雙雙巨大的紫色眼眸緩緩閉合，像是一扇扇百萬年不曾關閉的門，終於可以關上了。
“小友，老夫去了。”中央巨像的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淡，像是從很遠的山谷裡傳來的回聲，“記住你的承諾。紫極雷鵬一族的未來，就交給你了。”
“先祖放心。”秦無涯拱手，深深一拜，額頭幾乎觸到地面。他的聲音有些哽咽，卻依舊堅定如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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