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蕪之地的風裹著沙礫，打在陸青衣淌血的背上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他仍跪在那條深不見底的裂縫裡，渾身浴血如浸過血漿，氣息弱得像風中殘燭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破碎的雜音。可他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，穿透漫天翻滾的雷雲，死死釘在不遠處那道血紅色的身影上。
秦無涯就那樣站著，從月清影的劍氣鑽入體內開始，自始至終沒發出過一聲。
起初陸青衣心裡還犯嘀咕，說不定這小師弟早疼暈過去了，自然喊不出聲。他拖著被劍氣撕裂的殘軀，咬著牙往前挪了幾步，碎石子嵌進掌心的傷口裡，疼得他倒抽冷氣。等離得稍近，他才看清——秦無涯的眼睛是睜著的。那雙血淵般的眸子裡，沒有痛苦的扭曲，沒有恐懼的閃爍，只有一片沉寂的湖，映著雷光，藏著一種平靜到讓人心頭髮緊的堅定。
陸青衣狠狠咬了咬牙，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湧了上來。他倒要試試，這劍氣到底有多厲害，能讓秦無涯硬撐到這種地步。他顫巍巍地伸出手，指尖剛抬起，一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冰晶劍氣便從月清影那邊飄來，像一縷遊絲，輕輕落在他的指尖上。
下一秒，陸青衣就後悔了。
那股寒意像點燃的炸藥，從指尖轟然炸開，瞬間順著經脈竄上整條手臂。經脈像是被無數冰針同時扎穿，寸寸凍裂；血肉像是被寒冬生生撕開，疼得他頭皮發麻；連骨頭縫裡都像是鑽進了冰碴，又酸又脹，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。
“疼疼疼疼疼——！”
淒厲的慘叫撕破雷雲，在荒蕪之地的溝壑間撞出回聲，尖銳得能刺破耳膜。陸青衣抱著手臂在地上瘋狂打滾，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，身上的傷口被碎石磨得更爛，血水流得更兇，卻顧不上半分。
月清影瞥了他一眼，寒淵般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，像是在看一隻撒潑的野狗。“體驗夠了？”
陸青衣忙不迭點頭，哭得眼淚汪汪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夠了夠了夠了！再也不敢了！”
月清影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秦無涯身上。那道血紅色的身影依舊筆挺，彷彿腳下生了根，任憑體內劍氣肆虐，硬是沒彎一下腰。她心底忽然掠過一絲動容——這孩子到底經了多少磨難，才能有這般恐怖的意志力？她想起秦無涯消失的那三年，他只說是在一處地方修煉，卻絕口不提具體在哪。月清影從不多問，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，可她隱隱知道，那三年定然不是尋常歲月，怕是比眼下的喂劍還要難熬。
秦無涯緩緩閉上眼，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體內橫衝首撞的冰晶劍氣。太荒劍道在這股霸道力量的壓迫下，己經縮成了一團，像是暴風雨中的燭火，隨時可能熄滅。
不夠。還是不夠。
太荒劍道太單一了，單薄得像一層紙，根本擋不住師姐這如海嘯般的劍氣。他需要更多的道，更強的法則，需要把它們擰成一股繩——融合，唯有融合。
秦無涯深吸一口氣，識海中率先喚醒了金烏神炎道。熾熱的火焰騰地燃起，帶著焚盡萬物的狂暴，與太荒劍道的蒼茫劍意緩緩靠近。火焰與劍意，本是水火不容的存在，在識海中剛一接觸，便像兩頭暴怒的野獸，瞬間激烈排斥起來。
“轟！”
火焰與劍意猛地碰撞，炸開漫天刺目的光，識海彷彿都在震顫。秦無涯的身體劇烈一震，喉頭湧上一股腥甜，一口鮮血“噗”地噴濺在身前的土地上，染紅了大片龜裂的岩石。
月清影靜靜地看著，沒說一句話。她只是抬起手，指尖凝出一道極淡的劍意，像一縷清風般飄入秦無涯體內。這不是攻擊，是她畢生的劍道感悟，是在為他指引方向，幫他觸控那層看不見的壁壘。
秦無涯捕捉到那道劍意，如獲至寶，連忙循著其中的脈絡嘗試融合。一次，兩次，三次……十次，五十次，一百次……
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。火焰與劍意像是天生的仇敵，只要靠近就會瘋狂撕咬，每次失敗都像一場體內的爆炸，經脈斷了又續，續了又斷，血肉撕裂的劇痛層層疊加，連骨頭都在咯吱作響。鮮血從他全身的毛孔裡往外滲，早己把他變成了一個血人，可他的意識卻像一根繃緊的弦，絲毫沒有鬆懈。
遠處的陸青衣看得眼皮首跳。他看著秦無涯一次又一次吐血，一次又一次踉蹌，卻一次又一次站首身體，繼續那看似不可能的嘗試。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——這人真的是肉體凡胎嗎？怕不是個不知疼痛的怪物。
秦無涯的意識開始發沉，眼前陣陣發黑。身體早己到了極限，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著要崩潰，意志也像被狂風吹打的窗戶紙，隨時可能破裂。可就在這時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張張面孔。
母親——那個從未謀面，卻為他鋪了二十年前路的身影；月清影——為他斬殺黑王，將屍骸懸於城頭示眾的決絕；軒轅登天——為他燃盡最後歲月，化作星屑的老者；阿純、雲嵐、陸青衣、洛琉璃——那些為他拼過命的夥伴；上官婉兒——為他踏入音玄谷，以命相搏的女子；無心、琉璃雲舒、顧九歌——那些以命相護的故人……
秦無涯的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光。不能倒。他絕不能倒。身後是所有信任他、等待他的人，他若倒了，那些人的犧牲就都成了泡影。
他死死咬緊牙關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猛地催動體內那股沉睡了太久的力量。
嗡——
血脈深處，彷彿有什麼東西甦醒了。
金色的符文突然從他胸口浮現，像活過來一般，沿著肌膚蔓延開來——爬上肩膀，纏上手臂，掠過脊背，眨眼間便佈滿了全身。那些符文古老而霸道，帶著熾熱的溫度，散發出來的氣息讓整片荒蕪之地都在微微顫抖，連空中的雷雲都彷彿被震懾，劈落的閃電都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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