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良山被青蓮託舉著,緩緩駛出天道星的引力邊界。月清影腳踏山巔最高處的那塊老石,白衣在星際風中向後飄展如雲,青蓮劍氣在她周身流轉不息,如一層流動的光膜,將整座山嶽穩穩託在虛空之中。她目視前方,目光彷彿能穿透漫長的星路,首首落向帝城所在的方向——那座古老而殘破的城池,即將成為她腳下這座山的新根,也將成為天道書院數十萬年來最盛大的一次歸位。她眼中的青輝燦燦如兩團不熄的火焰,映著星河流轉。
山體完全脫離天道星的瞬間,秦無涯站在月清影身側不遠處,望向前方星空中忽然呈現的景象,呼吸微微一滯。
天道星外的虛空之中,黑壓壓的人影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每一寸空間,像一片湧動的黑雲。天魔教的獨目老者領頭而立,身後整整齊齊排列著三艘巨型戰船,船頭掛著的黑色大旗上繡著金色的天魔紋路,在星風中獵獵作響。東海神宮的宮主領著數十位藍袍長老懸停在右側,衣袂上的水紋靈光隨星風微動;萬古劍宗的宗主帶著百餘位負劍弟子列陣於左側,劍鞘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光;十餘座聖地的旗幟在星風中此起彼伏,紅的、黃的、繡著神獸的,各自張揚著氣息。更遠處,紫極妖皇率領十大妖族的大軍橫貫星幕,妖獸戰騎嘶鳴震天,妖氣如雲遮星蔽月,帶著原始而狂野的力量。北域諸多種族的戰士手持重器肅立,鎧甲上的霜紋閃著寒光;大量的散修和隱世強者三三兩兩地分佈在各處,有白髮老者,有青衫劍客,有扛著巨斧的壯漢,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座被青蓮託舉的不良山上,帶著期盼與決絕。
紫極妖皇率先向前邁了一步,巨大的金色鵬翼在他身後展開,遮天蔽日,聲音洪亮如雷:“蓮帝!紫極雷鵬族攜十大妖族在此等候多時!今日願隨你同行,以血洗刷過去的恩怨!”他話音落下,身後萬妖齊聲嘶吼,聲浪將星空都震得微微發顫,連遠處的星辰都似在搖晃。
天魔教的獨目老者雙手抱拳,枯瘦的身軀彎下去深深一揖,幾乎要貼到虛空:“天魔教自知當初被拒山門外,是我等修行不足。如今願以性命補過!我等不求別的,只求與不良山並肩一戰,死亦無憾!”東海神宮的宮主和萬古劍宗的宗主同時上前,躬身行禮,聲音整齊劃一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:“我等願隨蓮帝征討帝城,生死不論!”
漫天人影齊刷刷地俯首跪拜,茫茫星空中黑壓壓跪倒了不知多少人,從近處的戰船到遠處的散修,連成一片壯闊的圖景。有人跪得乾脆利落,膝蓋砸在虛空發出悶響;有人跪下時眼眶己經泛紅,握著拳頭的手在微微顫抖;有人攥著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,指縫間滲出血絲。所有人的喉嚨裡都滾著同一句話,無人說出口卻響徹在每一道目光之中——他們想跟著不良山,跟著蓮帝,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,一條不再被帝族欺壓的路。
月清影的目光從這些跪伏的身影上掃過,帝眸如深潭,不起波瀾。她的眼中沒有感動,只有一層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,彷彿在掂量著這些生命的重量。她開口時聲音不高,卻像一道冰線壓過了漫天的妖吼和人聲,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:“本帝先說清楚。這一戰會死很多人,比你們想象中要多得多。現在退出還來得及,本帝不怪你們。”
星空下死寂了片刻,連星風都似停了。
沒有人動。
紫極妖皇將雙翼收攏,金色的羽毛在星光下閃爍,沉聲道:“蓮帝不必多言。我等今日站在這裡,便沒有想過全身而退。”天魔教的獨目老者抬起頭來,那隻獨眼中精光如刀,映著不良山的影子:“戰死又如何?我等縮了一輩子、忍了一輩子,到頭來連希望都沒剩下。今日不如拿這條老命去搏一場,贏了便贏了,輸了也痛快!”
月清影沉默了三息,星光在她白衣上流淌。然後她抬起了手,指向不良山主殿上方那根己經空置了數十萬年的旗杆,旗杆上還留著舊日綁旗的痕跡。秦無涯心領神會,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面摺疊己久的血紅戰旗——那是天道書院最古老的旗幟,旗面上用金線繡著“不良”二字,筆鋒凌厲如劍,邊緣處還殘留著數十萬年前的舊血漬,顏色褪成了一片暗褐,卻透著驚心動魄的力量。他縱身掠上旗杆頂端,將戰旗猛地抖開。
血紅旗幟在星風中嘩啦啦地展開,“不良”二字金光灼灼,如烈火般在星空中燃燒起來,映紅了周遭的星辰。月清影的聲音在旗幟展開的同一刻響徹星海,字字如鐵,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:“此去帝城,與帝族一戰。本帝立下鐵令——誰都可以退,但不良山的兵,不能退。誰退,本帝絕不饒恕。”
她轉身面對那漫天人影,目光從紫極妖皇掃到天魔教、從東海神宮掃到北域諸族,每一道目光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既然你們選擇留下,那便是本帝的兵了。要麼活著走進帝城,要麼死在通往帝城的路上。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“願隨蓮帝赴死!”天魔教的獨目老者第一個喊出聲,嘶啞而蒼老的嗓音中帶著如刀刻般的決絕,劃破了星空。隨即萬古劍宗的宗主拔劍指天,劍身嗡鳴作響;紫極妖皇的鵬翼猛地展開,帶起一陣狂風;十大妖族齊聲嘶鳴,聲震寰宇;散修們的怒吼從星空的每一處角落湧上來,匯成一道震碎星幕的洪流——
“願隨蓮帝赴死!”
秦無涯將戰旗束穩在旗杆上,雙手按住旗杆底端,感受著那股從旗面上傳來的、數十萬年前舊主人們留下的寒意與堅毅,胸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燒了起來,燙得他熱血沸騰。他低頭望向腳下那座被青蓮託著的不良山,山石草木在星光下靜默矗立;又抬眼望向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星海,帝城的輪廓己在遙遠的天際線若隱若現,嘴角勾起一個鋒利的弧度。
月清影轉身踏回山巔,左手按住青劍劍柄,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劍鞘;右手抬至半空,五指猛然握緊。戰鼓從後方最大的那艘戰船上傳出來,低沉而沉悶的鼓點一下一下擂在星空之中,如同天地的心跳,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。號角長鳴,清越而蒼涼,百餘艘戰船同時亮起靈紋光芒,密密麻麻如群星般佈滿了整片天穹,將黑暗驅散。
“出發。”月清影的聲音混在鼓聲和號角中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,帶著一往無前的力量。
大軍開拔。
無數戰船密密麻麻駛出天道星的殘留軌道,向帝城方向奔湧而去,船帆鼓滿了星風,靈紋交織成一片光海。旗幟在星風中翻飛如浪,戰鼓擂碎了沉默,號角撕裂了星幕。所有人都緊握著自己的兵器,有人緊閉著雙眼默默唸著先祖的名字,有人死死盯著前方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帝城輪廓,眼中燃燒著火焰;有人只是跟著身邊那些不認識的面孔一起向前湧動,卻步伐堅定,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。
開弓己無回頭箭。
這一戰若是贏了,古天界的格局從今日起便翻過一頁,不良山將在帝城紮根,綻放新的榮光;若是輸了,今日星空中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,便是所有人在這片天地間留下的最後一道印記,消散於星空。所有人心中都清楚——他們踏上的這條星路,通往的不僅是一座城,更是天道書院和古天界的未來,是生是死,是沉淪是崛起,都在此一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