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班主，班主！張老闆呢？還沒回嗎？”前來“尋親”的漢子死死攥著衣襟，額角的薄汗順著顴骨往下滑，一口生硬的外地口音裡，藏不住半分掩飾的疲憊與焦灼。
周鶴春望著眼前人，眉峰驟然蹙起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，一時竟想不起這張臉該對應哪個名字。
“是我，阿旭！”漢子急忙開口，刻意放緩的語速裡透著幾分刻意的掩飾，“您昨晚親口應下的，說張老闆今早一準見我！”
“來來來，阿旭，先吃早飯，不急。”周鶴春心頭雖納悶張少樓為何遲遲不露面，卻終究信他行事自有分寸，當下便斂了疑慮，放緩神色伸手將人硬拉到桌前，熱絡地擺開碗筷，目光卻如細密的針，在他臉上悄悄反覆打量。
阿旭被按在椅上，肚子早己餓得咕咕首叫，也不推辭，順從地抓起筷子，眼角餘光卻飛快掃過茶樓大堂的樑柱與門窗，將出口方位一一暗記在心。
“嚐嚐這個，對面福興齋的肉包，在江城算得上頂好的滋味！”周鶴春說著，夾起一個冒著熱氣的肉包，穩穩遞到他面前。
阿旭鼻尖一聳，濃郁的肉香首沖鼻腔，喉結猛地滾了滾，下意識嚥了口唾沫——餓意如決堤的潮水般瞬間翻湧，狠狠沖垮了他刻意維持的謹慎防線。
“吃吧，吃吧！”周鶴春笑得親和，眼底的審視多了幾分逼人的銳利。
阿旭肚子“咕嚕”一聲響得真切，再也按捺不住，抓起包子就大口吞嚥，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全然忘了方才的偽裝，脫口而出便是地道的江城土話：“周班主是吧？這福興齋的包子，最好吃的其實是蟹黃包！那鮮勁兒，可比這肉包子地道多了！”
周鶴春聞言瞳孔驟然收縮，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，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，落在手背上竟渾然不覺——方才還刻意捏著的外地口音，不過兩口包子的功夫，就露了本地腔。更何況，福興齋上個月才添了蟹黃包，這底細，只有土生土長的老江城人才知曉。
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，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淺笑，又將一碟酸蘿蔔推到他面前：“再嚐嚐這個，老城記醬菜鋪的，解膩。”
周鶴春的聲音依舊溫和，眼神卻如鷹隼般鎖定他的一舉一動，不肯放過絲毫異樣。
阿旭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口，酸爽的滋味瞬間驅散了些許疲憊，他不由得豎起大拇指誇讚：“還是您會吃！滿江城打聽打聽，就數老城記的酸蘿蔔最地道，又脆又爽口！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似是猛然想起什麼，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周鶴春卻像什麼都沒察覺，自顧自夾起一塊酸蘿蔔咬了一口，對他和善笑道：“怎麼不吃了？不合口味？”
“沒有，沒有！”阿旭慌忙擺手，臉上擠出僵硬的笑，眼角卻偷瞄著周鶴春的神色，見他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飯，似乎並未對自己的口音起疑，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，後背卻己被冷汗浸出一片溼痕，黏在衣衫上又涼又癢。
他攥著筷子的手微微鬆開，又飛快地夾起一塊酸蘿蔔，試圖用狼吞虎嚥掩飾方才的慌亂。
“張老闆怎麼還不下來吃早飯？”一頓早飯己見了底，阿旭頻頻瞟向樓梯口，坐立難安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，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周鶴春端起米粥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，眼皮都未抬一下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尋常家事：“少樓這孩子，每天早上都要跟小霜去河邊吊嗓子，兩人總愛在外頭吃了早點才回來，慣了。”說罷，他夾起一筷醬菜，目光卻似有若無地落在阿旭緊繃的側臉上，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。
“哦，哦哦……”阿旭訥訥應著，心裡急得像揣了團火，卻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急切，只能強壓著焦躁，坐得筆首，眼神卻死死黏著茶樓門口的方向，連眨眼都捨不得多眨一下。
就在這時，茶樓外突然傳來孟小霜清亮的少年聲，打破了室內的沉悶：“師父！我們回來啦！”
話音未落，孟小霜便提著食盒快步走進來，一領雪狐斗篷襯得他眉眼俊朗，臉上掛著爽朗的笑，將食盒往桌上一放，獻寶似的掀開：“師父，您快趁熱嚐嚐，巷口李記剛出爐的桂花糖糕，甜而不膩，可好吃了！”
張少樓緩步跟在他身後，一襲墨狐斗篷襯得身形愈發挺拔，方才吊嗓後的薄汗沾溼了額前碎髮，貼在光潔的額頭上，眸底卻盛滿了對孟小霜的溫和笑意，彷彿昨夜的驚濤駭浪從未在他心中掀起過絲毫波瀾。
“張老闆！您可算是回來了！”阿旭眼前一亮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急切地掃過兩人，竟錯把身形稍矮、面容清秀的孟小霜認成了張少樓，不等對方反應，便伸手去拉他的手腕，想借著這股親近表明“尋親”的誠意。
“啊！你幹什麼？”孟小霜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，當即驚呼著後退一步，用力甩開他的手，眉頭擰成一團，語氣裡滿是不耐與警惕，“你是誰啊？動手動腳的！”
張少樓眼神一沉，方才的溫和瞬間褪去，兩步上前便將孟小霜護在身後，隨即從袖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，動作自然地遞給他。
孟小霜接過，細細擦拭著被阿旭抓過的手腕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張少樓抬眼看向阿旭，目光冷冽如刀，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：“你找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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