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景行早己踩滅了菸蒂，靴底碾過的菸絲混著塵土，碎得不成樣子。
他幾乎是貼著魏懷安的肩膀靠過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難掩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，目光死死盯著小五身後的弟兄，像是要從他們臉上看出真假，又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：“當真？沒出任何岔子？巡邏的鬼子沒發現？”
“千真萬確！”小五身後的一個弟兄搶著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，還有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，“蝙蝠跟瘋了似的往窗紙上撞，那聲響又輕又密，跟真有人在門外一下下敲門一樣！我們守了半個時辰，連附近的鬼子崗哨都沒往這邊看一眼，愣是把他們騙過去了！”
“兩滴……”
高景行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，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又猛地鬆開，砰砰首跳，幾乎要撞碎胸腔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，指節卻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發白，眼底的光，亮得驚人，那是絕境逢生的狂喜，也是蓄勢待發的鋒芒。
夜風突然緊了，卷著遠處隱約的犬吠，颳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。
光影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，忽明忽暗的光線下，每個人的神色都帶著幾分複雜的凝重。
魏懷安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，目光沉沉地看向高景行，聲音裡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一字一頓道：“血的事解決了，接下來的事，才是真的難。”
高景行緩緩點頭，視線越過院牆，落在司令部外那片漆黑的建築上——那個方向，隔著兩條街，就是高橋清志的公館。
那是他們曾經費盡心思，炸了軍火庫才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地方，也是如今，為了完成計劃，必須再闖一次的牢籠。
“好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，“現在，就看我們怎麼從老虎嘴裡，再鑽回那個籠子裡去了。”
一句話，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廊下的陰影像是活了過來，一寸寸爬上眾人的臉，帶著刺骨的涼。
夜風捲著塵土，撲在每個人汗溼的額頭上，那點剛剛燃起的狂喜，瞬間被沉甸甸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。
回去——兩個字像千斤重的鐵鎖，哐噹一聲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小五身後的弟兄們，臉上的狂喜還沒來得及褪去，就被這沉甸甸的沉默壓得垮了下來。
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短槍，指節泛白；有人咬著牙，腮幫子微微鼓動，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，卻又在瞬間重新燃起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突兀的引擎聲，如同驚雷般撕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。
那聲音由遠及近，帶著機械的轟鳴與輪胎摩擦地面的銳響，打破了江城深夜的死寂。
眾人渾身一震，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，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停了半拍，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武器。
魏懷安與高景行幾乎是同時轉頭，視線在半空中撞個正著。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兩人眼底的沉鬱與凝重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精光取代，那光裡有驚疑，有急切，更有一絲按捺不住的希望，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。
“公館方向！”高景行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，指尖己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的槍柄，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。
魏懷安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，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，指節間發出咔咔的輕響。
他側耳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引擎聲，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顫抖，卻又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：“沒有槍聲，沒有警哨，意味著巡邏的日軍根本沒有阻攔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與高景行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兩人眼底的光瞬間炸開，亮得幾乎要將這墨色的夜燒出一個洞來。
“公館出事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