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皮靴重重碾過青石板，沉重刺耳的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，茶樓裡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壓迫感，才稍稍散了幾分。
滿地狼藉觸目驚心——精緻戲服被胡亂翻扔在地，珠翠頭面滾得西處都是，綢緞料子被踩得皺皺巴巴，金線都磨掉了色，看得人心頭髮緊。
張少樓立在原地，身姿挺拔如青松，臉上沒有半分慌亂，只有沉穩溫和。
他看著身後還嚇得臉色發白、渾身發僵的師弟們，聲音放得極輕，耐心又安穩：“別怕了，鬼子己經走了，大家慢慢收拾，不著急。把戲服一件件理平整，該疊的疊整齊，頭面仔細擦乾淨，要是有破損的，單獨放在一邊就好，別亂動。”
師弟們本還嚇得心怦怦跳，一聽見大師兄溫和安定的聲音，懸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，連忙齊聲應道：“是，大師兄！”
安排好一切，張少樓才轉頭看向癱坐在地上、驚魂未定的茶樓掌櫃趙益興，語氣客氣有禮：“勞駕掌櫃的幫忙泡壺熱茶，給我師父和師弟們壓壓驚。”
“哎！哎！好！”趙益興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起來，衣服上沾滿灰塵也顧不上撣，慌慌張張就往前堂灶房跑。
張少樓伸手，輕輕握住孟小霜冰涼發顫的小手，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過去，他轉頭看向周鶴春，輕聲道：“師父，我們去前面喝口熱茶，緩一緩吧。”
周鶴春一眼便看穿了徒弟的心思，知道他有私密話要說，當即沉沉點頭。
師徒三人一前一後，緩緩走進前堂僻靜的雅間。
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，熱氣嫋嫋升騰，濃郁的茶香在冰冷的空氣裡散開，暈開一小片難得的暖意。
張少樓看著趙益興輕手輕腳掩上房門，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才微微傾身，壓低聲音，神色認真無比：“師父，有些事您心裡應該也猜到了，鬼子瘋了一樣要找的東西，確實是我藏起來了。”
“你這孩子！這麼大的事，怎麼不提前跟師父說一聲！”周鶴春急得聲音都發顫，滿眼全是揪心的擔憂，半分責怪都沒有。
“師父，這東西干係重大，具體的我眼下不方便多說。”張少樓眼神堅定，眸光銳利，“但今天您也看見了，鬼子砸了茶樓一無所獲，絕對不會善罷甘休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”
“你儘管說！師父這條老命給你兜底！”周鶴春毫不猶豫。
“師哥，我也能幫你！我不怕鬼子！”孟小霜緊緊攥著他的衣袖，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倔強與堅定。
張少樓心頭一軟，抬手溫柔地揉了揉他的發頂，語氣輕得像哄小孩：“乖，跟師父在茶樓乖乖等我就好，我很快回來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鶴春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決斷，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，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師父放心，我只是把這些被鬼子弄壞的戲服，送去繡鋪補一補。”張少樓說得雲淡風輕，可週鶴春越聽心越慌。
他太清楚這個像親兒子一樣的徒弟了，越是平靜，越是藏著大事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小師弟小心翼翼的聲音：“大師兄，戲服和頭面都收拾好了。”
張少樓緩緩站起身，對著師父和師弟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，輕聲應道：“來了。”
片刻後，黃包車叮鈴鈴碾過老城石板路，停在繡鋪門口。張少樓拎著那一包被扯壞的戲服，緩步走了進去。
繡鋪老闆娘一見是他，連忙熱情迎上來沏茶倒水，態度恭敬得很。
可當她解開布包，看到那幾件被撕得面目全非的名貴戲服時，臉色驟然一變，連忙壓低聲音：“張老闆，您這戲服損毀得太厲害了，精工細補一時半會兒根本完不了，要不您先回茶樓歇著，等我補好了，親自給您送到府上？”
張少樓垂眸淡淡掃了一眼戲服，唇角輕輕一揚，笑容深邃難測：“無妨，我不趕時間，在這兒等一會兒就好。”
“那您先在這兒坐著歇歇，我這就把這套虞姬的裙襬拾掇起來，仔細給您補好。”老闆娘說著，轉身端來一個碩大的竹笸籮，裡面分門別類碼著流光溢彩的繡線，赤橙黃綠青藍紫一應俱全，針剪頂針擺放整齊，一看就是常年做戲服的老手。
張少樓微微頷首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街口，隨即輕輕將放著茶盞的小巧八仙桌，挪到了臨街最顯眼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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