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佐，人到了。”
高景行立在實木辦公室門外，脊背微躬卻不顯諂媚，聲音壓得低沉利落，臉上掛著分寸得當的客套笑意。
辦公桌後，山口次郎端坐在絨墊和式椅上，聞言慢悠悠抬眼，薄唇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，語調平緩，卻裹著能壓碎骨頭的威壓：“請進。”
“是。”高景行應聲，伸手推開厚重的橡木門，側身抬手虛引，神色平靜無波，對著門外頷首示意，“張老闆，孟老闆，裡邊請，大佐等候多時了。”
門一開，燥熱暖意裹著炭火焦糊氣撲臉，兩個鎏金銅火盆燒得噼啪作響，火星子偶爾迸濺，烘得室內氣悶發燙，可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壓抑，卻比寒冬冷風更刺骨。
山口次郎身著暗紋繡鶴藏青和服，領口熨帖得一絲不苟，玉帶束腰，面容清瘦斯文，可一雙眼陰鷙如寒鷹，掃人時像在剮肉。
寬大的梨花木辦公桌擦得鋥亮，日式茶盞旁攤著份印著日文的檔案，筆桿抵著紙面，周身既有日式貴族的偽善矜貴，又藏著噬人骨血的狠戾。
高景行快步繞到山口身後站定，身姿端正，神經緊繃卻不慌亂，目光平視前方，隨時準備精準傳譯。
張少樓與孟小霜剛踏進屋，目光一掃，心瞬間沉到冰窖——山口身側，立著個腰挎南部十西式手槍、佩刀擦得鋥亮的日軍軍官，正是渡邊中佐的副官吉田。
他面無表情，臉硬得像生鐵，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，周身煞氣裹著血腥味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兩人僵在門檻處，手腳都沒處放，渾身肌肉緊繃，連呼吸都刻意掐著節奏，侷促得像被惡貓盯上的喪家鼠。
“二位不必拘束，坐。”山口次郎抬了抬手，臉上堆著春風般的笑，語氣親和，可眼底沒有半分暖意，只剩審視的冷光，像打量獵物般掃過二人。
“大佐讓座，二位請坐吧。”高景行上前半步，朝著對面兩把錦墊實木椅抬手示意，語氣平穩，卻暗含警示，“不必拘謹，如實回話即可。”
孟小霜身子止不住發顫，怯生生抬眼拽住張少樓的衣袖，小手攥得衣角發皺，眼底滿是惶恐與依賴，全然沒了戲臺上的風姿，只等著張少樓拿主意。
張少樓不動聲色側頭，遞去一個沉穩安撫的眼神，指尖輕碰他手腕示意鎮定，隨即對著山口拱手一禮，身姿不卑不亢，嗓音穩沉有力：“多謝大佐。”說罷緩緩落座，腰背依舊挺得筆首，周身沒有半分鬆懈。
孟小霜亦步亦趨跟著坐下，只敢沾著椅子邊，雙腿緊緊併攏，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，頭垂得快埋進胸口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待二人坐定，山口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，食指輕叩桌面，“篤、篤”的沉悶聲響，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扎耳。
他不緊不慢開口，日語冷硬如碎冰：“張老闆，聽聞魏懷安魏隊長，與你們綴玉戲班，交情不淺啊？”
高景行立刻躬身傳譯，字句精準，語氣客觀復刻山口的冷意，不添額外諂媚，只盡譯官之責。
這話入耳，張少樓心頭猛地咯噔一下，不祥的預感攀滿心口，面上卻強裝茫然，再次拱手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懵懂：“回大佐，魏隊長素來愛聽戲，尤其偏愛小霜的唱腔，常來戲班捧角，算是熟客罷了。”
“聽戲？”山口驟然冷笑，笑聲尖銳刺耳，眼底的偽善盡數褪去，只剩陰鷙與嘲諷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目光如刀首剜張少樓，“是單純聽戲，還是在春和茶樓，跟我演瞞天過海的戲碼？！”
高景行譯完，抬眼看向張少樓，語氣平淡卻帶著施壓意味：“大佐所言句句屬實，此事不必隱瞞。”
張少樓心頭一沉，面上依舊堆著困惑，眉頭微蹙，故作不解反問：“演什麼戲？大佐這話，我實在聽不明白。魏隊長每次來，無非是拉著小霜喝兩杯茶，聽他單獨唱幾段曲，從未登臺演過戲啊……”
他揣著明白裝糊塗，語氣誠懇得挑不出錯，桌下的指尖卻緊緊攥起，暗自戒備著眼前笑裡藏刀的惡魔。
“熟客？”山口猛地拍向桌面，青瓷茶盞被震得哐當作響，茶水濺出溼了檔案，原本溫和的面容瞬間覆上寒霜，陰鷙的目光死死釘在張少樓身上，嗓音陡然凌厲，“張老闆，你當我是三歲孩童，這般好糊弄？！”
高景行聞聲依舊穩立，弓腰翻譯後，沉聲提醒：“大佐己掌握實情，再狡辯無益，魏隊長與戲班的關係，絕非尋常聽曲那麼簡單。”
一旁的吉田始終立在原地，目光冷硬如鐵，一言不發地盯著二人，煞氣沉沉。
孟小霜被那眼神掃過，渾身猛地一顫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死死咬住下唇，才沒讓哭聲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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