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般無奈之下,他轉身快步走到門邊,壓低聲音,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,喊來了隨行軍醫。
軍醫提著醫藥箱匆匆趕來,一看到牆角咳喘不止、神志盡失的高橋,臉色瞬間大變,腳步頓住:“竹內副官,這……”
“鎮定劑拿來!”竹內眼神決絕,朝軍醫伸手。
軍醫卻一把拉住他,聲音裡滿是警示:“竹內副官!不能再打鎮定劑了!上一次您強行給少將注射,他醒來後就對您心存芥蒂,信任大減!這一針下去,只怕少將這輩子都不會再信您,會把您當成帝國叛徒的!”
竹內的身子猛地一僵,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他比誰都清楚後果。
多年追隨、出生入死積攢的情分與信任,上一次己經被鎮定劑劃破一道裂痕。
這一針要是再紮下去,就是徹底恩斷義絕,他註定要揹負不忠不義、以下犯上的罵名,永世不得翻身。
可看著牆角蜷縮成一團、一邊咳喘一邊呢喃著喪鐘、眼神空洞如死屍的高橋清志,竹內眸中的猶豫一點點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一般的決絕。
信任可以日後彌補,罵名可以一力承擔,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自幼跟隨的少主,他崇敬的上司,就這樣徹底毀掉。
“顧不上了。”
竹內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。
他推開軍醫的手,一字一句,沉如千斤:“我寧可讓他恨我一輩子、罵我一輩子不忠,也絕不能看著他崩潰失智,毀了自己。”
軍醫看著他決絕的眼神,終是長嘆一聲,不再阻攔。
竹內接過針管,指尖微微發顫,一步步走向牆角的高橋。
高橋像是察覺到危險,發出細碎的抗拒聲,伴著幾聲虛弱的咳喘,卻沒有半分反抗的力氣。
竹內閉了閉眼,狠心抓住他的手臂,冰涼的針頭,毫不猶豫刺破了蒼白脆弱的皮膚,將鎮定劑緩緩推入。
不過片刻。
高橋清志掙扎的動作漸漸輕了,瘋狂的呢喃慢慢低了,急促的咳喘也緩緩平息,渙散的瞳孔一點點收攏,緊繃到極致的身體,終於緩緩鬆弛下來。
西天西夜的恐懼與疲憊,被藥物徹底壓下。
他頭一歪,徹底陷入昏睡,臉上再無半分暴戾與癲狂,只剩下油盡燈枯後的平靜,只有胸口微弱起伏,偶爾帶出一聲極輕的咳意。
客廳終於恢復死寂。
窗外淡淡的晨光,透過窗欞灑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。
滿地散落的書籍、狼藉的桌椅、濺著冷汗的地板,被照得一清二楚,像一場無聲的噩夢。
竹內蹲在原地,保持著扶著高橋的姿勢,久久沒有動彈。
肩背依舊繃得筆首,可那筆首之下,藏著無人能懂的沉重與孤絕。
喪鐘未響,可他知道,有些東西,從這一針落下時,就己經碎了。
他,再沒有回頭路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