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景行靜靜聽完魏懷安說完憲兵隊審訊的全程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，沉默片刻，便把方才隔牆偷聽到胡來跟手下那番對話，一字一句、悄聲講給了魏懷安。
魏懷安本就還有些蒼白的臉，瞬間沉了下來，眉頭猛地擰成疙瘩，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收緊，指節都微微泛白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滿是凝重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渡邊那老鬼子，真抓了咱們的同志，還藏在醫院裡？”
高景行微微頷首，眸色沉沉，語氣篤定：“胡來那夥人嘴沒把門的，我聽得真切，眼下看來，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。”
“那還愣著幹什麼！”魏懷安當即就急了，身子往前一傾，差點忘了後腦的傷，眼底滿是急切，“立刻安排人手，摸清楚醫院的佈防，咱們抓緊救人，絕不能讓同志遭罪！”
“你急什麼。”高景行抬眼斜他一下，眉頭微蹙，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懟意，“後腦勺挨的那下，還真把腦子磕糊塗了？”
說著，他抬手點了點桌角那份疊好的報紙，聲音更沉了幾分：“鬼子剛滿城放風，說此人歸順投降，擺明了設套引咱們露頭。這會兒貿然去救人，不是主動往火坑裡跳，把所有人都暴露了？”
“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同志有危險，乾坐著不管啊！”魏懷安憋著一股氣，拳頭輕輕砸了下桌面，滿心都是焦躁。
“先吃東西，墊墊肚子，邊吃邊商量。”高景行無奈地搖搖頭，伸手把桌中央還冒著熱氣的籠屜往他跟前推了推，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架勢，“你不動筷子，我後半句話都不說。”
魏懷安看著他這“不吃就閉嘴”的模樣，心裡再急也沒轍，只得嘆口氣，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個醬肉包，狠狠咬了一大口，嚼得含糊不清，才瞪著他道：“行了行了，我吃了，你趕緊說，別賣關子。”
高景行這才滿意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我仔細琢磨了，吉田讓你去審那個假八路，背後鐵定是渡邊在指使。而且從胡來的話裡能聽出，那間審訊室，百分百裝了監聽裝置，但他們的目的，根本不是抓你說錯話的破綻。”
魏懷安嘴裡還塞著包子，聽得一頭霧水，眨了眨眼，滿臉疑惑：“不是抓破綻？那他們費這麼大勁，布這麼個局，到底想幹嘛？”
高景行眼神驟然沉了下來，夾起一隻飽滿的蟹黃湯包，輕輕放進面前的醋碟裡沾了沾，慢悠悠送進嘴裡，嚥下後才低聲開口：“要我說，渡邊早就對你起了疑心，這個局裡，他首接把你定成了潛伏在日軍裡的臥底。他設這個局，就是想看看，你這個臥底見到自己人受刑，你會怎麼暗中搭話，怎麼悄無聲息傳信對接。”
“這個老鬼子，心思也太陰毒了！”魏懷安一聽，怒火瞬間湧上心頭，一時沒控制住力道，“嘭”的一聲拍在桌上。
這一下力道不小，整張桌子都跟著顫了顫，高景行面前醋碟裡的醋，當場灑出來好幾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嘖！輕點兒！”高景行瞬間皺起眉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，趕緊拿帕子擦了擦桌邊的醋，心疼得不行，“這醋是專門配蟹黃湯包的，糟蹋了多可惜。你都坐上會長的位置了，能不能穩重點，別這麼毛躁。”
“你才是會長！”魏懷安瞬間炸了毛，剛才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，臉都微微漲紅，瞪著高景行嚷嚷，“那狗屁漢奸會長，誰愛當誰當，你才是，你全家都是！”
看著魏懷安氣得鼻子都快歪了，一副炸毛的模樣，高景行再也忍不住壞笑起來，眼底滿是逗弄後的得意。
“景哥，您就別逗我大哥了，他頭上的傷還沒好呢。”一旁的李義見狀，趕緊上前，輕輕拍著魏懷安的後背幫他順氣，一邊還小聲對著高景行討饒，生怕兩人再嗆起來。
高景行好不容易收住笑意，又吃了一隻湯包，才收斂了嬉皮笑臉，伸手輕輕拍了拍魏懷安的肩膀，眼神瞬間變得鄭重，飛快掃了一眼門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鄭重：“好了好了，是我不對，不逗你了。跟你說個正事，組織上己經知道你受的委屈了，上級特意發來密令，給你秘密記大功一次，口頭嘉獎，這事只有咱們幾個人知道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
魏懷安眼睛猛地一亮，剛才的怒氣瞬間一掃而空，眼底亮晶晶的，滿是興奮，連後腦的疼痛感都輕了不少，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。
“嘖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高景行撇撇嘴，一臉篤定。
“值了！這頓委屈沒白受！”魏懷安摸了摸後腦勺，憨憨地笑了起來，渾身的焦躁都散了，整個人都舒坦了。
順了氣的魏懷安，又咬了一口醬肉包，慢慢靜下心捋了捋思路，才又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後怕：“我明白了，渡邊是把我在審訊室說的話，全記下來，讓胡來那個蠢貨照著念，去騙醫院裡的真同志，套取情報？”
高景行嘴裡塞著湯包，吃得正香，含糊地點了點頭：“差不多就是這個路子，那老鬼子算盤打得精著呢。”
“幸好我當時察覺不對勁，故意東一句西一句，淨說些不痛不癢的廢話，想到哪句說哪句，沒按常理來，不然還真著了他的道。”魏懷安拍了拍胸口，想想都覺得後怕。
“還有件事，我得跟你說。”高景行擦了擦嘴角，邊吃邊道，“今早山口大佐剛吃完早飯，渡邊就急匆匆來找他了，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，難看至極。依我看，十有八九是昨晚胡來學不像你的話，把事搞砸了。”
魏懷安一聽，當即腰桿一挺，下巴微微抬起，滿臉嘚瑟，得意洋洋地說：“那可不！老子好歹念過幾年私塾，隨口就能拽幾句文詞，就胡來那目不識丁的睜眼瞎，他能學得像才怪！不搞砸，那才叫見鬼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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