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隊長緩緩抬手，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幾張法幣。紙幣被揉得有些發皺，卻疊得方方正正、整整齊齊，他不由分說地往趙益興手裡一塞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，卻又透著幾分溫和：“改日再來聽孟老闆的戲，這點茶錢，你收下。”
“哎，得嘞！多謝您，多謝您嘞！”趙益興連忙雙手捧住那點法幣，掌心能感受到紙幣的薄硬，他弓著腰連連道謝，臉上滿是感激。
這兵荒馬亂、人人自顧不暇的年月，開店做買賣，能遇上不欠賬、不賒賬的客人，己然是天大的幸事。
吳隊長擺了擺手，沒再多言，目光飛快掃過眼前的街面。周遭人聲喧鬧，可每一個百姓的臉上都藏著壓抑的惶恐，耳邊時不時傳來日軍士兵粗糲又兇狠的呵斥，夾雜著百姓慌亂奔走的腳步聲，各種嘈雜聲響攪在一起，讓他心頭煩悶得厲害。
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躁意，微微垂著頭，腳步匆匆往城門方向走，只想儘快逃離這片讓人喘不過氣的是非之地。
可剛邁出兩步，吳隊長的腳步驟然頓住，眼底微光一沉，瞬間改了主意。
他不動聲色地往左右瞥了一眼，側身拐進街邊一家毫不起眼的普通客棧，走到櫃檯前，壓低聲音對掌櫃說道：“老闆，住店，開一間單間。”
客棧的單間狹小又逼仄，僅開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，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灰塵味撲面而來。吳隊長反手關上房門，後背緊緊抵在門板上，緊繃了一路的身子，才稍稍鬆了一絲力氣。
城防圖沒拿到，魏懷安也沒見著，如今城裡日軍戒備全面升級，吳隊長此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，滿心盼著天能快點黑下來，恨不得白日瞬間過去，首接入夜。
他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步，來來回回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，滿心的焦慮無處安放。
好不容易熬到夕陽西斜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吳隊長不敢開燈，只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，快步走到窗邊，小心翼翼撩開一角破舊的窗紗，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外面的街面。
只見日軍的巡邏隊比平日裡密集了好幾倍，士兵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，三五成群沿街來回巡查，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沉悶又規律的聲響，一雙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往來的每一個路人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吳隊長攥緊了拳頭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，心底的焦急如同野火般，瘋狂地蔓延開來。
魏懷安突然下令全城大搜捕，又暗中加密了巡邏管控，這番舉動，擺明了是衝著武工隊來的。
可他到底想做什麼？
是在暗中提醒自己，江城城內危險，讓他儘快撤離……還是……
一個不敢深想的可怕念頭，猛地在吳隊長腦海裡閃過，讓他心頭一緊。
不，不可能。
魏懷安是入黨多年的老同志，黨性堅定，絕不可能背叛革命，絕對不會。
吳隊長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，即便心裡一遍遍自我安慰，可“人心隔肚皮”五個字，還是在他心底反覆翻湧，揮之不去。
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緩緩閉上雙眼，強迫自己靜下心來，大腦飛速運轉，梳理著眼下的局勢。
江城他不是第一次來，城裡的大街小巷，雖說算不上了如指掌，可大致路線、關鍵位置都熟記於心。
日軍司令部的方位、魏懷安的辦公室、警備隊宿舍的位置，他全都一清二楚。
眼下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。
等夜色徹底降臨，等一個合適的時機，他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見到魏懷安，親自看一看，對方那顆心，到底還是不是向著革命、向著百姓的赤子之心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厚重的夜色吞沒，漆黑的夜幕如同一張巨大的網，緩緩籠罩住整座江城，將整座城都裹進壓抑的黑暗裡。
街邊稀稀拉拉亮了幾盞路燈，昏黃的光線微弱不堪，根本照不清路面，反倒把幽深的街巷映襯得愈發陰森可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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