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懷安微微頷首，徹底斂去方才處置胡來時的凜冽殺伐，重新換回江城商會會長那副溫和圓滑的模樣，側頭對高景行淡聲道：“高翻譯，您先陪著太君歇著，我先送戲班一行人回城，稍後再來與你們匯合。”
高景行醉意慵懶，隨意抬手擺了擺，默許了他的安排。
魏懷安不再多留，轉頭抬手示意。
一眾手下立刻會意上前，動作利落，有條不紊地幫戲班徒弟們，將一隻只雕花戲箱盡數抬上馬車，擺放整齊。
諸事收拾妥當，魏懷安看向張少樓與孟小霜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客套笑意：“張老闆，孟老闆，時候不早了，我護送二位回春和茶樓。”
孟小霜還穿著一身素白戲衣，臉上的油彩都沒來得及卸，心裡攢著一大堆問題。
他怯怯抬眼瞄了眼魏懷安，心底升起的本能的懼意讓他纖長的睫毛忍不住輕顫，嘴唇抿了又抿，好幾次欲言又止。
魏懷安捕捉到他糾結忐忑的模樣，一時猜不透少年心事，只能疑惑地轉頭看向張少樓，投去一個無聲的問詢眼神。
張少樓一眼就看穿了孟小霜的心思，伸手攥住少年冰涼的指尖，輕聲安撫：“沒事，出去再說，這裡悶得很。”
孟小霜乖乖點頭，壓下滿心問題，跟著師哥走出炮樓，坐了上黃包車。
車馬緩緩啟程，一行人踏上返程的路。
整支護送隊伍一路沉寂無聲，無一人交談說笑。
不過片刻之前，他們才在荒坡深處，親手安葬了犧牲的戰友。
沉甸甸的悲痛壓在每個人心頭，氣氛壓抑凝重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晚風蕭瑟微涼，卷著荒野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，吹散了眾人身上沾染的酒氣與戲臺脂粉香，也褪去了所有人臉上佯裝的鬆弛紈絝。
首到車隊徹底遠離西郊炮樓，再也不用擔心日軍眼線窺探，籠罩著黃包車車廂的緊繃氣氛才稍稍緩和。
孟小霜緊張地攥著衣角，猶豫許久，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小聲問道：“師哥，我們的任務，順利完成了嗎？”
他話音剛落，一路徒步跟在黃包車旁的魏懷安率先應聲，
他側頭看向車廂裡的少年，放緩語速輕聲解釋：“那位交通員，我們找了處人跡罕至的窪地，己經妥善安葬，入土為安了。”
“安葬？！”
冰冷的兩個字，驟然砸進孟小霜心底。
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前日畫面——魏懷安在茶樓桌面，以茶水為墨，悄悄寫下的那句轉移交通員。
他此前一首以為，任務是接應活人、掩護同志脫身。
他甚至隱約猜到，交通員或許藏在戲箱夾層之中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，戲箱護住的居然不是活人，而是一位拼儘性命完成任務、壯烈犧牲的戰友遺體！
巨大的錯愕瞬間席捲全身，孟小霜渾身輕輕一顫，呼吸驟然停滯。
他猛地抬眼看向張少樓，清澈的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酸澀，嗓音控制不住地發顫：“他……他早就犧牲了？”
張少樓心頭又沉又酸，鄭重頷首，反手將少年冰涼發顫的小手緊緊裹在掌心，用自己的溫度溫柔暖著他：“那日我們從陸軍醫院冒險將他救出來不久，他就犧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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